
看比目鱼的博客,有段文字看得我点头如捣蒜:“如果你是一个对文字敏感的人,尤其如果你本人也写点儿东西(这种人在内地叫“写字儿的”,在台湾常用的一个词儿是“文字工作者”),那么阅读对你来说就绝不仅仅是一种娱乐,你会在书页之间像寻宝一般寻找那些让你佩服、赞叹、甚至激动不已的文字,对它们反复揣摩,慢慢消化,暗自希望这些文字的灵魂能够被吸入自己的体内,在那里深藏、发酵,然后忽然在某一天不知不觉地变异成你自己的文字,浑然天成一般从你的笔下流淌出来。”
读陆灏的文章就让我有这种感受,近来开始疯狂迷恋读他的文字,不知是因为从前不曾读过这般雅意荡漾的文章而显得大惊小怪,还是因为确实鄙人的知识储备太过匮乏,人家随便讲几个小故事就逗得我花枝乱颤不能自持,就如同平常见惯了丑妇,偶遇一有几分姿色的女子,眼内心内都起了火。
陆灏(笔名安迪、柳叶),人称陆公子,当年主持《万象》,如今主编《上海书评》。梁文道曾写过《万象》和陆灏:“这本杂志背后的作家叫做陆灏,有‘沪上美男子,当代邵洵美’之称,可是《万象》没有他的玉照,甚至看不见他的署名,更别提什么编者前言或后记了,实在是低调得很有性格的编辑。”
读陆灏的书,常常在心中大喜又暗暗叫苦,那些他笔下信手拈来的典故、趣事,读得人心旷神怡,嘴角含笑,心内舒畅,苦的是,心想若是我几年前看书,该是一腔热肠想把他书中讲述的种种典故奇人妙事一一摘录,留着日后做素材,而如今却常常感慨有心无力了。读陆灏的书,拿起来就放不下,一段连着一段,一篇连着一篇,密集的知识纹路、交错的才思肌理,俯仰间尽是文章,谈笑间全是功夫,却一点也不觉是在掉书袋,难怪钱钟书评价他“你的毛笔字和文理都使得我们惊叹。具有如此文才,却不自己写作,而为人作嫁,只忙于编辑,索稿校稿,大似美妇人不自己生男育女,而充当接生婆。”然而,读陆灏的书,看陆灏的文字,说是敬畏,确是言重了,他的书,全无多少正经事,不过是些文人八卦,谈笑文章,不为研究,也不图名声,一切都以“趣味”二字为旨趣。而正是这种海派文字,轻佻浪荡却自得风流,近来迷恋得有些失态了,每日捧着陆公子的精装书在地铁内咧嘴阅读,心内狂呼 “好看得紧,好看得紧啊。”
手边在看的《看图识字》是继读完他的《东西西读》之后的第二本书,薄薄一小本,每次读完都觉得意犹未尽,读罢掩卷做点理性分析,一朋友说自己看完部电影脑子里只会评价,好或者不好,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全说不出来,被我批评一通,决定痛改前非了,如今读完陆公子的书,只觉得好,好在哪里?低眉细想也总觉得浅俗如我,不配对人家的文章指指点点。如同跟一绝色美人撞个满怀,余香缭绕哪还能对人评头品足说出个一二三来。
陆灏文字的好,全在趣味,“追求小趣味、看不到大问题的读书方式,虽然在正宗的历史学家看来,只是文人们地地道道的浅见薄识,但对我这样读书只求趣味不为写论文的人来说,几乎就是全部的兴趣所在。”钱钟书的手稿《容安馆札记》厚厚几大本,辨认字迹还嫌繁琐,陆公子能看出趣味来,还对钱先生对于将作家改称“文学工作者”这种求雅愈俗的联想宛然不已。《三国演义》中的过五关斩六将的具体路线图如何,陆公子谈得妙趣横生,陆公子还从算命谈到《了凡四训》,从“皇极数”谈到春宫画,从董其昌谈到《西厢记》,从《太平广记》聊到了上海小报。一路下来,全是干货,挤不出半点水分,而我读来,只觉味美,囫囵吃了,明明消化不良,偏觉通体舒畅。读完之后用书中一副虎丘卖春宫画店铺的对联形容我的心情:“一阴一阳之谓道,此情此际难为情。” 其中的俗情化作妙语,读来确实觉得难为情。
陆公子文字的好,还在淡雅,《看图识字》中谈到苏东坡谈写文章的秘诀:“凡文字,少时须令气象峥嵘,彩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陆公子的文字虽极有趣味,然而情绪却是淡的,像个优雅的厨师,融会中西,寥寥几刀,一番调味,意境全出,陆公子还感慨自己领悟得晚,年轻时没有学毛尖那样“龙蛇捉不住。”现在总觉笔下枯涩。陆公子确是过于自谦了,看来我这种少年文字也该多点气象峥嵘,彩色绚烂才好,如今读不出周作人、胡兰成文字的妙处,也未必是坏事。
陆公子的文字简练却传神,《阅微草堂笔记》我也读过,其中故事,让我转述总是被肢解得七零八落,陆公子却总能讲得妙处横生,不嫌繁琐,摘录一段:一人自歙州去扬州,路经一朋友家借宿。半夜,有一样东西从门缝里蠕蠕近来,薄如纸片,近来后渐渐展开,变成一个女鬼。这人看了一点都不害怕,女鬼忽然披发吐舌,作吊死鬼的模样。这人笑着说:“还是这些头发,只不过乱了一点,还是这个舌头,只不过长了一些,有什么可怕的。”女鬼又把头摘下来放在桌上。这人笑着说:“有头我也不怕,何况没有头呢!”鬼无计可施,倏然而灭。这人丛扬州返回途中,还在这个朋友家借宿,半夜又有东西从门缝里蠕蠕进,刚露头,说了句“怎么又是这个败兴物!”就缩回去了。鬼喜欢吓唬人,碰到一个不害怕的人,鬼也觉得扫兴,自讨没趣。读陆公子的文字,有种大巧若拙的感觉,该有的意思全有,在趣味中把自己的见解全带出来了。
有人概括 “讲故事,不讲道理;讲迷信,不讲科学;讲趣味,不讲学术;讲感情,不讲理智;讲狐狸,不讲刺猬;讲潘金莲,不讲武大郎;”这便是典型的陆灏风格了。评论陆公子的文字,还是有些心内惴惴,恐贻笑于大方之家,像个可笑的小粉丝,一通表达心中仰慕,高山仰止,又说不出道道,读陆公子的文字,心内舒畅,随后便觉,这份贵气,这份雅意该是我这辈子也学不来的。陆公子秋波那一转,令人不禁低头浅笑,妾心可可地道一声,陆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