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8-1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一只警
派出所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宽大厚实的叶子，一片是一片，一片叠一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郁郁葱葱。树干矮壮，肩高处是个大坎，略折了弯，斜着往上长。梧桐树下站在四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派出所保安。另外两个，一个矮瘦秃顶，飘着稀疏的胡须，另一个五大三粗，鼻子上拱，左眼袋下长着一块扁平的紫斑，也象一只眼睛，感觉好象很容易被湿巾擦掉的样子。这两个中年男子，是我从湖边叫来的。他们都住在那里。
今天我值班，又是抗台的一天。台风没有来，天倒是很阴了，风横着刮过来，地上都是新鲜的梧桐叶子，翻滚，再翻滚，集体朝西边的马路滚飞过去，时不时扬起来。我的皮鞋，压着一片叶子。它滚过来时，不小心把叶子柄儿嵌入皮鞋底下，梗住了，叶瓣翻起来，剧烈地拍打我的脚面，急不可耐的样子。我挪了一下脚。
事情是这样的。胡须报了警，说紫斑在威胁他。他们两个，以前是朋友，现在不好了，闹了，紫斑要找胡须的茬，不让胡须在湖边安闲地住下去了。紫斑威胁胡须是有原因的，因为胡须不肯还他钱。由于是胡须报的警，所以我必须先问他，紫斑是怎么威胁你的，说了哪些话。
胡须说，紫斑是这样威胁我的，说了这样的话。胡须说得振振有辞，狂风吹拂胡须单薄的衣衫，更加凸现出他瘦小的身躯。胡须瘦小的身躯象一根竖在水泥地上的钢筋，纹丝不动。胡须这样很可怜。如果我不及时叫他们过来，胡须这根钢筋会被紫斑扭弯，打结，焊成五角星状，最后被紫斑扔进湖里，变成海星模具。
胡须和紫斑那边的湖，叫白马湖。湖边上有一所学校，叫春晖中学。胡须就在那个学校里教书画。紫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是感觉很有钱很有势力。我对紫斑印象不好，看他的长相，就是个欺负人的角色。
我把紫斑叫到一边问话。紫斑说，胡须真的借了他的钱不还。我说借多少。紫斑说，227万。我吓了一跳，胡须这个穷教书的借这么多钱干什么。紫斑说，我敢跟他对质。
胡须说，真的借了他227万。我不想问胡须为什么借这么多钱，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紫斑不要因此欺负胡须。
我叫胡须和紫斑站在一起，我站在对面。我这样的姿态，是一种管帐的姿态，是娘舅的姿态。我想摆平这件事情，我不想这样的小事情在明后天继续骚扰我。而且我也有这个能力。这行业我干了十来年，也就是说，我练一种叫法律的武功练了十来年，虽不能说是练到了飞花摘叶的地步，但也基本做到了刀刀见血。胡须和紫斑，应该是怕我的。
我问胡须，钱你打算还吗？
胡须说，要还的。胡须如果说不还的话，我就打算收回我的刀，不管了。胡须说得很诚恳，他怕我，更怕紫斑。
恩。好。
我对紫斑说，他愿意还的，当我的面说了。我盯着紫斑，我的眼光直逼过去，一直逼到紫斑眼球底部大脑深处。
紫斑说，他当你面说了，我也放心了。
我说，那你还威胁他吗？
紫斑说，算了，我本来就图他还我钱呀。
恩。我看着胡须。胡须垂下头，好象了了一桩心事。紫斑走了。
我叫胡须也回去。梧桐树下风很大，树叶很吵，我要躲回自己的办公室看电脑。
胡须在办公室外面敲我的窗。外面风真的大，胡须几乎睁不开眼来。
我走到窗边，隔着玻璃跟胡须说话。看着胡须很焦虑的眼神，我很激动，几乎要流下泪来。我想，这辈子没有比此刻更令我感动了。
我使劲扳卡手，想打开窗户。但是卡手象是焊实了，怎么用力也打不开。我放弃了，隔着玻璃和胡须说话。窗户外面的胡须，此时到比我平静多了，他的眼里充满着疼惜。
我终于流下泪来。不过，处于职业习惯，我又马上恢复过来，我想，太失态是不好的。
我说，我知道你是丰子恺。
丰子恺点点头。
我说，我看过你的文章。
丰子恺又点点头。
我说，我知道，我现在在和阴间的你说话，时间很短，对吧？
丰子恺说，是的，我马上要走了。
我握着卡手，急切地说，等等，问你一下，怎么样才能写好金文，我知道你对金文有研究。
丰子恺说，哒哒。
什么？我听不清。
丰子恺又说，哒哒。
我使劲摇着卡手，想把窗户打开，我大声说，我听不到。
丰子恺说，段誉，这个人是古铜器编委会的，你去看这个人写的古铜器编委会会刊第三辑的文字，对你会有大帮助的。
我连连点头，说你能进来坐一下吗？看看我写的金文，我把握不准。
丰子恺说，好的。
丰子恺坐在靠墙的皮椅上，很累的样子。他的衣衫近脚处有点脏，好象刚赶了远路。
我把抽屉里那捆厚厚的宣纸拿出来，背对着他找我的金文书法。这捆宣纸其实都是我写的，但是我要找到最好的一张给丰子恺看，我要叫他评评我的金文到底写到何种境地。
这捆书法纸，五彩斑斓，每张纸上面，都是剪贴的字，而且这些剪贴的字已经象烘干的桑叶那样卷缩起来。我又急又恼。
所长和其他几个民警走进我的办公室。他们站在桌子边上聊天，谈这几个月的福利。一个兄弟建议，要多向镇政府打几张报告。
大家边说边笑。办公室里吵闹了起来。
我愣愣地拿着那捆纸，看着丰子恺昂首正坐在椅子上，面色红润。
......
派出所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宽大厚实的叶子，一片是一片，一片叠一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郁郁葱葱。树干矮壮，肩高处是个大坎，略折了弯，斜着往上长。梧桐树下站在四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派出所保安。另外两个，一个矮瘦秃顶，飘着稀疏的胡须，另一个五大三粗，鼻子上拱，左眼袋下长着一块扁平的紫斑，也象一只眼睛，感觉好象很容易被湿巾擦掉的样子。这两个中年男子，是我从湖边叫来的。他们都住在那里。
今天我值班，又是抗台的一天。台风没有来，天倒是很阴了，风横着刮过来，地上都是新鲜的梧桐叶子，翻滚，再翻滚，集体朝西边的马路滚飞过去，时不时扬起来。我的皮鞋，压着一片叶子。它滚过来时，不小心把叶子柄儿嵌入皮鞋底下，梗住了，叶瓣翻起来，剧烈地拍打我的脚面，急不可耐的样子。我挪了一下脚。
事情是这样的。胡须报了警，说紫斑在威胁他。他们两个，以前是朋友，现在不好了，闹了，紫斑要找胡须的茬，不让胡须在湖边安闲地住下去了。紫斑威胁胡须是有原因的，因为胡须不肯还他钱。由于是胡须报的警，所以我必须先问他，紫斑是怎么威胁你的，说了哪些话。
胡须说，紫斑是这样威胁我的，说了这样的话。胡须说得振振有辞，狂风吹拂胡须单薄的衣衫，更加凸现出他瘦小的身躯。胡须瘦小的身躯象一根竖在水泥地上的钢筋，纹丝不动。胡须这样很可怜。如果我不及时叫他们过来，胡须这根钢筋会被紫斑扭弯，打结，焊成五角星状，最后被紫斑扔进湖里，变成海星模具。
胡须和紫斑那边的湖，叫白马湖。湖边上有一所学校，叫春晖中学。胡须就在那个学校里教书画。紫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是感觉很有钱很有势力。我对紫斑印象不好，看他的长相，就是个欺负人的角色。
我把紫斑叫到一边问话。紫斑说，胡须真的借了他的钱不还。我说借多少。紫斑说，227万。我吓了一跳，胡须这个穷教书的借这么多钱干什么。紫斑说，我敢跟他对质。
胡须说，真的借了他227万。我不想问胡须为什么借这么多钱，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紫斑不要因此欺负胡须。
我叫胡须和紫斑站在一起，我站在对面。我这样的姿态，是一种管帐的姿态，是娘舅的姿态。我想摆平这件事情，我不想这样的小事情在明后天继续骚扰我。而且我也有这个能力。这行业我干了十来年，也就是说，我练一种叫法律的武功练了十来年，虽不能说是练到了飞花摘叶的地步，但也基本做到了刀刀见血。胡须和紫斑，应该是怕我的。
我问胡须，钱你打算还吗？
胡须说，要还的。胡须如果说不还的话，我就打算收回我的刀，不管了。胡须说得很诚恳，他怕我，更怕紫斑。
恩。好。
我对紫斑说，他愿意还的，当我的面说了。我盯着紫斑，我的眼光直逼过去，一直逼到紫斑眼球底部大脑深处。
紫斑说，他当你面说了，我也放心了。
我说，那你还威胁他吗？
紫斑说，算了，我本来就图他还我钱呀。
恩。我看着胡须。胡须垂下头，好象了了一桩心事。紫斑走了。
我叫胡须也回去。梧桐树下风很大，树叶很吵，我要躲回自己的办公室看电脑。
胡须在办公室外面敲我的窗。外面风真的大，胡须几乎睁不开眼来。
我走到窗边，隔着玻璃跟胡须说话。看着胡须很焦虑的眼神，我很激动，几乎要流下泪来。我想，这辈子没有比此刻更令我感动了。
我使劲扳卡手，想打开窗户。但是卡手象是焊实了，怎么用力也打不开。我放弃了，隔着玻璃和胡须说话。窗户外面的胡须，此时到比我平静多了，他的眼里充满着疼惜。
我终于流下泪来。不过，处于职业习惯，我又马上恢复过来，我想，太失态是不好的。
我说，我知道你是丰子恺。
丰子恺点点头。
我说，我看过你的文章。
丰子恺又点点头。
我说，我知道，我现在在和阴间的你说话，时间很短，对吧？
丰子恺说，是的，我马上要走了。
我握着卡手，急切地说，等等，问你一下，怎么样才能写好金文，我知道你对金文有研究。
丰子恺说，哒哒。
什么？我听不清。
丰子恺又说，哒哒。
我使劲摇着卡手，想把窗户打开，我大声说，我听不到。
丰子恺说，段誉，这个人是古铜器编委会的，你去看这个人写的古铜器编委会会刊第三辑的文字，对你会有大帮助的。
我连连点头，说你能进来坐一下吗？看看我写的金文，我把握不准。
丰子恺说，好的。
丰子恺坐在靠墙的皮椅上，很累的样子。他的衣衫近脚处有点脏，好象刚赶了远路。
我把抽屉里那捆厚厚的宣纸拿出来，背对着他找我的金文书法。这捆宣纸其实都是我写的，但是我要找到最好的一张给丰子恺看，我要叫他评评我的金文到底写到何种境地。
这捆书法纸，五彩斑斓，每张纸上面，都是剪贴的字，而且这些剪贴的字已经象烘干的桑叶那样卷缩起来。我又急又恼。
所长和其他几个民警走进我的办公室。他们站在桌子边上聊天，谈这几个月的福利。一个兄弟建议，要多向镇政府打几张报告。
大家边说边笑。办公室里吵闹了起来。
我愣愣地拿着那捆纸，看着丰子恺昂首正坐在椅子上，面色红润。
......
2009-7-11
星期六(Saturday)
晴
它撕裂了我最后一根神经——关于电影《狗镇》
我想忘了这个电影，也不建议大家去看这个电影。
我这样说是需要理由的，但是一时也说不明白。这跟我现在的情绪有关，还有和我想象中的观看者有关。看了这个电影，我受到伤害了，我猜测其他的观看者也会同样受到伤害。但是，我说出这样的话，又会产生误导，反而会引诱大家去看，就象电影里那个女主角，她的友善、真诚、刻苦、隐忍和宽容促使狗镇上一个个男人变成强奸犯，并最终毁灭了这个小镇。
她的名字叫葛瑞丝。
我很崩溃。这是至尽为止对我打击最大的电影。我写任何文章，首先想如何把它变成小说，其次想如何把它变成散文。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里面的艺术感，或者说得简单点，里面的味道是我首先追求的。影评也是这样，我尽量去找里面的感觉，揣摩里面的艺术性，附带性地去探讨一些思想层面的东西。是的，对于写小说的我来说，普通意义上的思想层面是我所忽视的，它不是我的兴趣点，这也是我尽量不在小说中讲故事的根本原因。但是这个电影，使我无法写它的影评，这个电影里面的艺术感（虽然也很浓郁）已经不再是我此刻的兴奋点。因为我已经受到打击......
我想忘了这个电影，也不建议大家去看这个电影。
我这样说是需要理由的，但是一时也说不明白。这跟我现在的情绪有关，还有和我想象中的观看者有关。看了这个电影，我受到伤害了，我猜测其他的观看者也会同样受到伤害。但是，我说出这样的话，又会产生误导，反而会引诱大家去看，就象电影里那个女主角，她的友善、真诚、刻苦、隐忍和宽容促使狗镇上一个个男人变成强奸犯，并最终毁灭了这个小镇。
她的名字叫葛瑞丝。
我很崩溃。这是至尽为止对我打击最大的电影。我写任何文章，首先想如何把它变成小说，其次想如何把它变成散文。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里面的艺术感，或者说得简单点，里面的味道是我首先追求的。影评也是这样，我尽量去找里面的感觉，揣摩里面的艺术性，附带性地去探讨一些思想层面的东西。是的，对于写小说的我来说，普通意义上的思想层面是我所忽视的，它不是我的兴趣点，这也是我尽量不在小说中讲故事的根本原因。但是这个电影，使我无法写它的影评，这个电影里面的艺术感（虽然也很浓郁）已经不再是我此刻的兴奋点。因为我已经受到打击......
2009-7-4
星期六(Saturday)
晴
关于电影《自由意志》（《Der Freie Wille 》）
李奥说：“这一切我都做不到。”
这是一部关于强健犯（为了预防在网上变成叉叉，取个同音词）的电影。讲的是李奥九年刑期满回来后，遇见了娜蒂并喜欢上了她，后李奥因走不出困境被迫离开娜蒂选择自杀。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但是导演马瑟伊斯·格拉斯尼却把它演绎了160多分钟。整部片子，在一种很沉闷的气氛中缓慢地展开，并把大量的场景放在了夜里，导演的这种做法，到底居心何在，在整我们吗？
是的，导演是在整我们。他老早就知道我们这些自欺欺人的家伙无法从他的忧虑和展示中寻找快感和烦恼，我们这种传统的女下位式的生活模式老早就宗教般统治了我们的大脑，使我们的脑壳象鸡蛋壳那样脆薄，经受不住任何的打击并自以为刚强无比，然后我们的大脑里也全是蛋黄和蛋青——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这不是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也和拯救和被拯救这类的话题无关。导演取这样一个电影题目和他的出发点密切相关，虽然这是一个很烂的题目。一看这个题目，我们就马上想起了尼采（kao，智能双拼里面居然没有尼采这个固定词汇），所以我完全相信这是一部假设在先的电影，这和当前的娱 乐（这个词现在也敏感，加个空格）片的制作完全不用。在这样的电影里，故事是相对次要的，甚至没有故事只有情节也完全可以，如果我们可以做到故事不要甚至情节、细节、图像都不要了，那也许我们就会对导演马瑟伊斯·格拉斯尼了解得更彻底一些——在深秋某个午后的海滨，裸着上身的马瑟伊斯·格拉斯尼躺在椅子上晒太阳，他的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在风中渐渐发冷，格拉斯尼用双肘支撑着微微仰起上身，望着被蓝色海水包围着的远处迷糊的小岛，想起了另一个自己。
所以我认为，这个电影至少和困境有关，如果把它说成是在演绎一个困境也不为过——它至少做到了把餐桌上的面包放大了给我们看到了依附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寄生虫，或者从最肮脏的地方镊来一条疽虫放大了给我们看到了新鲜无比的蛋白质。李奥的困境，就是格拉斯尼的困境，就是我的困境，就是你的困境，也是这个时代的困境。
社会是需要秩序的，要讲规则，要男女有别，要敬老爱幼，要尊师重道，要遵纪守法。至于怎么样才算男女有别、敬老爱幼、尊师重道、遵纪守法，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要权力部门说了才算。比如说我家里，对还是错，我女儿说了不算，要我说了才算。所以那些敬老院、收容所或者精神病院，与其说是社会对住在那里面的人的关怀，还不如说是社会强力的体现。
我们可以这样想象：社会老人正象一个木匠，每时每刻都在劈削各种木材，并把这些木料做成他所想做成的椅子和凳子，一些边料和小树丫将被他无情地遗弃。《自由意志》关怀的东西，正在那些边料和小树丫，导演要让我们发现尚有这些边料和小树丫存在，并且认为这些边料和小树丫有很多积极意义的内涵，他要引导我们“认识到的东西”是多方面的：一、要我们明白我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是已经被社会老人做好的椅子和凳子；二、要我们明白忽略人的个体行为站在精神层面上分析，我们的质地和这些边料和小树丫是一模一样的；三、作为椅子和凳子的我们，在社会老人的感化下，平时是忽视和厌弃这些边料和小树丫的；四、哪一天我们也变成了这些边料和小树丫，我们也会和李奥一样陷入困境不能自拔；五、其实作为椅子和凳子的我们，内心老早就面临了和作为边料和小树丫的他们一模一样的困境了，只不过没去注意到而已；六、本来我不想说，但是还是说吧——我们都是强健犯。
本片的主人翁是李奥，他的女友娜蒂是配角。有两段很耐人寻味的相对独立的片段：一是影 片（这个词也敏感，加空格）上半部分李奥由于欲望驱使跟踪一个女营业员进入她的家抚摩她的身体，但最后还是没有实施强健而选择离开（“我做不到！”在行为上李奥做到了，但是在精神上他依然在困境中走不出来）；一是李奥离开后，娜蒂长时间地跟踪李奥。我借此来揣测导演的匠心。“娜蒂的跟踪”这段，整个电影的叙述视角来了个大变换，娜蒂成了主角，李奥出现得很少，只有匆匆几个街上走动的镜头。这不是离题，而是导演故意这样安排的。对李奥困境的正面展示，到李奥在娜蒂面前爆发并把自己的隐私揭露出来时，已经到了顶峰，导演无法再从李奥的正面把他所面临的困境继续走向深入，或者说，导演从李奥的身上无法淋漓尽致地展现他的困境，只得转换视角，从娜蒂身上深入下去。所以说，“娜蒂的追踪”是“李奥的追踪”的补充和深入，导演的良苦用心也在于此。
“娜蒂的跟踪”这个片段里，娜蒂去找九年前被李奥强健过的受害人夏希夫人，希望得到夏希夫人的原谅。两人在餐馆里见面。等到夏希夫人知道娜蒂是李奥的朋友的时候，便在卫生间里残忍地报复了娜蒂。夏希夫人的行为体现了社会的强力和蛮横，是对一切违反社会秩序的人的坚硬的报复。在这里，受害者变成了社会的同谋者。
（2009年7月4日）
李奥说：“这一切我都做不到。”
这是一部关于强健犯（为了预防在网上变成叉叉，取个同音词）的电影。讲的是李奥九年刑期满回来后，遇见了娜蒂并喜欢上了她，后李奥因走不出困境被迫离开娜蒂选择自杀。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但是导演马瑟伊斯·格拉斯尼却把它演绎了160多分钟。整部片子，在一种很沉闷的气氛中缓慢地展开，并把大量的场景放在了夜里，导演的这种做法，到底居心何在，在整我们吗？
是的，导演是在整我们。他老早就知道我们这些自欺欺人的家伙无法从他的忧虑和展示中寻找快感和烦恼，我们这种传统的女下位式的生活模式老早就宗教般统治了我们的大脑，使我们的脑壳象鸡蛋壳那样脆薄，经受不住任何的打击并自以为刚强无比，然后我们的大脑里也全是蛋黄和蛋青——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这不是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也和拯救和被拯救这类的话题无关。导演取这样一个电影题目和他的出发点密切相关，虽然这是一个很烂的题目。一看这个题目，我们就马上想起了尼采（kao，智能双拼里面居然没有尼采这个固定词汇），所以我完全相信这是一部假设在先的电影，这和当前的娱 乐（这个词现在也敏感，加个空格）片的制作完全不用。在这样的电影里，故事是相对次要的，甚至没有故事只有情节也完全可以，如果我们可以做到故事不要甚至情节、细节、图像都不要了，那也许我们就会对导演马瑟伊斯·格拉斯尼了解得更彻底一些——在深秋某个午后的海滨，裸着上身的马瑟伊斯·格拉斯尼躺在椅子上晒太阳，他的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在风中渐渐发冷，格拉斯尼用双肘支撑着微微仰起上身，望着被蓝色海水包围着的远处迷糊的小岛，想起了另一个自己。
所以我认为，这个电影至少和困境有关，如果把它说成是在演绎一个困境也不为过——它至少做到了把餐桌上的面包放大了给我们看到了依附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寄生虫，或者从最肮脏的地方镊来一条疽虫放大了给我们看到了新鲜无比的蛋白质。李奥的困境，就是格拉斯尼的困境，就是我的困境，就是你的困境，也是这个时代的困境。
社会是需要秩序的，要讲规则，要男女有别，要敬老爱幼，要尊师重道，要遵纪守法。至于怎么样才算男女有别、敬老爱幼、尊师重道、遵纪守法，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要权力部门说了才算。比如说我家里，对还是错，我女儿说了不算，要我说了才算。所以那些敬老院、收容所或者精神病院，与其说是社会对住在那里面的人的关怀，还不如说是社会强力的体现。
我们可以这样想象：社会老人正象一个木匠，每时每刻都在劈削各种木材，并把这些木料做成他所想做成的椅子和凳子，一些边料和小树丫将被他无情地遗弃。《自由意志》关怀的东西，正在那些边料和小树丫，导演要让我们发现尚有这些边料和小树丫存在，并且认为这些边料和小树丫有很多积极意义的内涵，他要引导我们“认识到的东西”是多方面的：一、要我们明白我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是已经被社会老人做好的椅子和凳子；二、要我们明白忽略人的个体行为站在精神层面上分析，我们的质地和这些边料和小树丫是一模一样的；三、作为椅子和凳子的我们，在社会老人的感化下，平时是忽视和厌弃这些边料和小树丫的；四、哪一天我们也变成了这些边料和小树丫，我们也会和李奥一样陷入困境不能自拔；五、其实作为椅子和凳子的我们，内心老早就面临了和作为边料和小树丫的他们一模一样的困境了，只不过没去注意到而已；六、本来我不想说，但是还是说吧——我们都是强健犯。
本片的主人翁是李奥，他的女友娜蒂是配角。有两段很耐人寻味的相对独立的片段：一是影 片（这个词也敏感，加空格）上半部分李奥由于欲望驱使跟踪一个女营业员进入她的家抚摩她的身体，但最后还是没有实施强健而选择离开（“我做不到！”在行为上李奥做到了，但是在精神上他依然在困境中走不出来）；一是李奥离开后，娜蒂长时间地跟踪李奥。我借此来揣测导演的匠心。“娜蒂的跟踪”这段，整个电影的叙述视角来了个大变换，娜蒂成了主角，李奥出现得很少，只有匆匆几个街上走动的镜头。这不是离题，而是导演故意这样安排的。对李奥困境的正面展示，到李奥在娜蒂面前爆发并把自己的隐私揭露出来时，已经到了顶峰，导演无法再从李奥的正面把他所面临的困境继续走向深入，或者说，导演从李奥的身上无法淋漓尽致地展现他的困境，只得转换视角，从娜蒂身上深入下去。所以说，“娜蒂的追踪”是“李奥的追踪”的补充和深入，导演的良苦用心也在于此。
“娜蒂的跟踪”这个片段里，娜蒂去找九年前被李奥强健过的受害人夏希夫人，希望得到夏希夫人的原谅。两人在餐馆里见面。等到夏希夫人知道娜蒂是李奥的朋友的时候，便在卫生间里残忍地报复了娜蒂。夏希夫人的行为体现了社会的强力和蛮横，是对一切违反社会秩序的人的坚硬的报复。在这里，受害者变成了社会的同谋者。
（2009年7月4日）
2009-5-13
星期三(Wednesday)
晴
沉重，但别沉滞
——评小说《美网》
史元明（复旦大学）
小说名为《美网》，在我看来，有两层意涵：从表面情节来看，是“我”遭遇朋友之妻的美色之网，最终幸得逃窜。但是，这一结局是非常表象的，如果充分考虑到作品所营造的互文特征，“我”虽逃得了一时，却终究会被色相的天罗地网所捕获，这是小说的第二层意涵。
乍地望去，小说中坑坑洼洼的括号似乎将本来平整的文本搞的支离破碎。事实上，作者的匠心也正在于这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因为这些简陋的手法竟让文本产生丰富的互文效果，并深化了作品的主题。我们不妨设想没有这些括号及其内容，文本的故事将是如果呈现呢？打算去朋友家观看美网比赛的“我”并没有遇到朋友，却遭遇朋友之妻美色之网的笼罩，在沉沦的边缘，“我”凭借内心深处一股善念和义气的火种才得以全身而退，捍卫了自己的品行，且保住了朋友间的义气。显然，离开括号中的互文，小说将成为一个叙述“我”如何依仗内心渺茫的善念来成功挣脱美色诱惑的故事，我们所津津乐道的将会是“我”的全身而退，小说将以喜剧的形式而告终。
然而，“我”能逃多久呢？
当恢复小说的互文效果之后，答案即刻便知。关羽之妻打算背着丈夫和“我”尽欢，那是因为关羽在外面也是一个渔色的高手，她这样做含有报复的成分。而关羽之所以渔色，是因为他身边的朋友都在从事这种时髦的活动，“我”也不例外，“我”背着妻子和情人偷欢，而“我”的妻子呢？她只不过是离婚再嫁的女人，至于为什么离婚，小说里没有实写，但是文本中隐隐约约透露出她是一个在性上受过伤害的女人。这样，由关羽之妻这一个点，就可以不断地散发出去，形成一张无限的色情之网，小说中所有的人物都在这张大网的笼罩之下蝇营狗苟。虽然，“我”这一次挣脱了关羽之妻的网罗，但是下一次还能抵御李四之妻的诱惑么？即使没有女人来撒网，难道“我”就不能自己撒网去捕获女人？毕竟，“我”也是这种时髦风气的积极参与者，也有自己的情人。所以，意识到文本互文所产生的这种效果，“我”虽然侥幸挣脱了这一次的美色之网，却无法逃脱整个时代风气的天罗地网，小说最终只能以悲剧的氛围而结束。但是，思考并没有结束，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被笼罩在这张天罗地网之中，何以自处？这样的结尾无疑强化了作品批判现实的力度，也增加了作品的深度，而这些都得益于那些看起来坑坑洼洼的括号。
面对这种时髦的风气，作者没有陷入无聊的纠缠——既非像“五四”时代那样用某些人性的法则来为此辩护，也没有如文革年代那样以道德的准绳强行批判。可是，也未有什么好的药方，除了留在“我”脑子里“哌哌”的混沌之音外， 小说的结尾什么也没有。我们无法从中看到清澈和透明的智慧，作者只能在一种无奈的混沌中搁笔，显得力不从心。这不是作者的错，因为文学本来就无力独自承担时代的重任，这一重担需要所有的人文学都共同抗起。
《美网》试图把握一个难以驾驭的时代主题，这种热情是可贵的，同时它所带来的写作困境也是许多文学家共有的。不妨先来听听卡尔维诺的心声：
当我开始我的写作生涯时，表现我们的时代曾是每一位青年作家必须履行的责任。我满腔热情地尽力使自己投身到推动本世纪历史前进的艰苦奋斗中去，努力在激荡的外部世界那时而悲怆时而荒诞的景象与我内心世界追求冒险的写作愿望之间进行协调——也许正是那个时候我发现外部世界非常沉重，发现它具有惰性和不透明性。如果作家找不到克服这个矛盾的办法，外部世界的这些特性会立刻反映在作家的作品中。
卡尔维诺非常精准地指出作家试图驾驭一个无法把握的时代主题时，必然会极大地损害作品的艺术性，因为作家的无能为力会给作品带来“惰性和不透明性”，作品会因为作家思想的无力而石化，失去灵性。现在，不得不指出小说《美网》就是这样一部试图驾驭难以把握的时代主题的作品，但某些方面被石化了。作者自己其实也像他作品中的人物一样，被缚到了另一张看不到的网上。于是，使作品稍显得沉滞。在当下，被如此缚住的作家并不少见，最近写作《风雅颂》的阎连科就是一例。
然而，我这么说并非是指作家就不能去把握时代难题，而是说应该改变方法，从另一个角度、另一种逻辑去观察这个时代。卡尔维诺在他的《美国讲稿》中曾讲述一个希腊神话，极具启示：女妖美杜莎的目光可以石化一切，任何和目光正面接触的对手都无一生还。英雄帕尔修斯则通过铜盾牌的反射看着女妖的形象，从而砍下了她的头颅。从这个神话故事中，可以反思作家与世界的关系。作家所操持的文学艺术，并不能直接改变世界的任何制度和规定，他们不是政治家或经济学家，可以凭借手中的权利和杠杆在挥手之间将既定的制度和规定改变。相比而言，作家改变世界，只能像帕尔修斯那样通过盾牌的反射来完成。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女作家做的更好。比如迟子建，她的作品是那么透明、清澈、灵气，并非说她没有去表现时代沉重，而是她知道怎样在作品中化解沉重可能带来的石化。我想，这可能得益于她将复杂的世界转换到自己熟悉的温情的维度中去的能力，而不是赤裸裸地去直面世界。
——评小说《美网》
史元明（复旦大学）
小说名为《美网》，在我看来，有两层意涵：从表面情节来看，是“我”遭遇朋友之妻的美色之网，最终幸得逃窜。但是，这一结局是非常表象的，如果充分考虑到作品所营造的互文特征，“我”虽逃得了一时，却终究会被色相的天罗地网所捕获，这是小说的第二层意涵。
乍地望去，小说中坑坑洼洼的括号似乎将本来平整的文本搞的支离破碎。事实上，作者的匠心也正在于这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因为这些简陋的手法竟让文本产生丰富的互文效果，并深化了作品的主题。我们不妨设想没有这些括号及其内容，文本的故事将是如果呈现呢？打算去朋友家观看美网比赛的“我”并没有遇到朋友，却遭遇朋友之妻美色之网的笼罩，在沉沦的边缘，“我”凭借内心深处一股善念和义气的火种才得以全身而退，捍卫了自己的品行，且保住了朋友间的义气。显然，离开括号中的互文，小说将成为一个叙述“我”如何依仗内心渺茫的善念来成功挣脱美色诱惑的故事，我们所津津乐道的将会是“我”的全身而退，小说将以喜剧的形式而告终。
然而，“我”能逃多久呢？
当恢复小说的互文效果之后，答案即刻便知。关羽之妻打算背着丈夫和“我”尽欢，那是因为关羽在外面也是一个渔色的高手，她这样做含有报复的成分。而关羽之所以渔色，是因为他身边的朋友都在从事这种时髦的活动，“我”也不例外，“我”背着妻子和情人偷欢，而“我”的妻子呢？她只不过是离婚再嫁的女人，至于为什么离婚，小说里没有实写，但是文本中隐隐约约透露出她是一个在性上受过伤害的女人。这样，由关羽之妻这一个点，就可以不断地散发出去，形成一张无限的色情之网，小说中所有的人物都在这张大网的笼罩之下蝇营狗苟。虽然，“我”这一次挣脱了关羽之妻的网罗，但是下一次还能抵御李四之妻的诱惑么？即使没有女人来撒网，难道“我”就不能自己撒网去捕获女人？毕竟，“我”也是这种时髦风气的积极参与者，也有自己的情人。所以，意识到文本互文所产生的这种效果，“我”虽然侥幸挣脱了这一次的美色之网，却无法逃脱整个时代风气的天罗地网，小说最终只能以悲剧的氛围而结束。但是，思考并没有结束，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被笼罩在这张天罗地网之中，何以自处？这样的结尾无疑强化了作品批判现实的力度，也增加了作品的深度，而这些都得益于那些看起来坑坑洼洼的括号。
面对这种时髦的风气，作者没有陷入无聊的纠缠——既非像“五四”时代那样用某些人性的法则来为此辩护，也没有如文革年代那样以道德的准绳强行批判。可是，也未有什么好的药方，除了留在“我”脑子里“哌哌”的混沌之音外， 小说的结尾什么也没有。我们无法从中看到清澈和透明的智慧，作者只能在一种无奈的混沌中搁笔，显得力不从心。这不是作者的错，因为文学本来就无力独自承担时代的重任，这一重担需要所有的人文学都共同抗起。
《美网》试图把握一个难以驾驭的时代主题，这种热情是可贵的，同时它所带来的写作困境也是许多文学家共有的。不妨先来听听卡尔维诺的心声：
当我开始我的写作生涯时，表现我们的时代曾是每一位青年作家必须履行的责任。我满腔热情地尽力使自己投身到推动本世纪历史前进的艰苦奋斗中去，努力在激荡的外部世界那时而悲怆时而荒诞的景象与我内心世界追求冒险的写作愿望之间进行协调——也许正是那个时候我发现外部世界非常沉重，发现它具有惰性和不透明性。如果作家找不到克服这个矛盾的办法，外部世界的这些特性会立刻反映在作家的作品中。
卡尔维诺非常精准地指出作家试图驾驭一个无法把握的时代主题时，必然会极大地损害作品的艺术性，因为作家的无能为力会给作品带来“惰性和不透明性”，作品会因为作家思想的无力而石化，失去灵性。现在，不得不指出小说《美网》就是这样一部试图驾驭难以把握的时代主题的作品，但某些方面被石化了。作者自己其实也像他作品中的人物一样，被缚到了另一张看不到的网上。于是，使作品稍显得沉滞。在当下，被如此缚住的作家并不少见，最近写作《风雅颂》的阎连科就是一例。
然而，我这么说并非是指作家就不能去把握时代难题，而是说应该改变方法，从另一个角度、另一种逻辑去观察这个时代。卡尔维诺在他的《美国讲稿》中曾讲述一个希腊神话，极具启示：女妖美杜莎的目光可以石化一切，任何和目光正面接触的对手都无一生还。英雄帕尔修斯则通过铜盾牌的反射看着女妖的形象，从而砍下了她的头颅。从这个神话故事中，可以反思作家与世界的关系。作家所操持的文学艺术，并不能直接改变世界的任何制度和规定，他们不是政治家或经济学家，可以凭借手中的权利和杠杆在挥手之间将既定的制度和规定改变。相比而言，作家改变世界，只能像帕尔修斯那样通过盾牌的反射来完成。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女作家做的更好。比如迟子建，她的作品是那么透明、清澈、灵气，并非说她没有去表现时代沉重，而是她知道怎样在作品中化解沉重可能带来的石化。我想，这可能得益于她将复杂的世界转换到自己熟悉的温情的维度中去的能力，而不是赤裸裸地去直面世界。
2008-9-8
星期一(Monday)
晴
处警车上的人，要求穿八件套。八件套的意思，是在我的腰间挂着八样东西，而且每样东西都是用套子套住的。套子套住和套子不套住是不一样的，套子套住，既安全，又有一种神秘感：象一个武林高手，只知道腰间挂着很多绝命武器和暗器，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令人恐惧，而作为人的普遍心理是，对恐惧的事情往往是避而远之，不能对着干。到底是哪八样东西呢？我觉得有必要说一说。我是这样想的：虽然很无聊，因为大家都知道的，但是我们必须对一百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后的后人负责，那时的他们只要看看我的这个小文章，就会知道，“古代的警察”原来就是这样的啊。这八样东西是：对讲机、录音笔、催泪喷射器、手铐、警绳、警棍、手枪。还有一样东西我不记得了，也不好意思去问。说明啊，我对历史的负责只做到了七八分，无法做到十分。历史，本来就是不准确的，象一根拖轮上的缆绳，远远看上去是直的，走近一看，却是弯弯曲曲的。这就是历史的两个最大的特征，一是直，即大致上是这样；二是弯，即史书里面的很多话其实是不能相信的。历史为什么是弯的呢？我觉得是两方面造成的：其一，这是自然的规律，直，是一种绝对，人类没有能力达到，肯定有疏漏和贻误的地方；其二，皇帝写的历史，代表的是皇帝和他的集团的利益和审美取向，平民写的野史，代表的是个体的观点和态度，无论是牵涉利益，还是观念，都有蓄意的成分。
扯远了。我身上的八件套，现在只记得是七件。如果第八件一定要我现在猜出来，我觉得应该是记录本吧。如果真是记录本，那其实也用不着了，因为我们每人持有一个讲义夹，夹子里面，有白纸、有接警登记单、有治安询问笔录纸和刑事询问笔录纸、有纠纷现场调解登记单。这个讲义夹，完全可以替代记录本，而功能远比记录本强大。
第一次系上八件套时，心里感觉很安慰。因为我终于拥有了一把手枪。我很喜欢枪，觉得它是男性的象征，更是警察的象征。一个警察，如果经常摸不到枪，我觉得这个警察当得只能算半个。警察不带枪，放屁也不响——这是玩笑。我的手枪里有五发子弹，感觉特别沉甸甸，我想哪天在处警现场，这几发子弹能够用用掉就好了——还是玩笑。但是有一点感觉倒是很真实的：去过青岛大连五日游吗？我在交警的时候去过。好象在大连的某个旅游品商店里，专买沙金。沙金是一种含金量特低的金子，那时我就感觉，作为交警的我，警察的含金量不高，罚款的时候经常挨老百姓的骂，象是沙金；现在在处警车上，那就不一样了，警察的感觉出来了，含警量顿时高了很多，起码是八十K以上的；我想，如果以后能够在刑队工作，那警察的含金量应该是最高的，纯金。我很羡慕刑队里的人，他们抓的是大坏蛋，而我抓的却是小坏蛋。他们是便衣警察，而我是制服警察。他们是主刀医师，而我是协助医士。香港警匪片里，我们是给他们拉警戒线的，还要立正向他们敬礼。
八件套挂在腰上，其实是有点难受的。一是重，不知道有几斤；二是热，特别是现在的初夏天气，里面的汗水想出来，外面的皮套却拦着；三是拗，不知道其他的几位兄弟什么感觉，至少在于我，感觉象一头刚刚上了套架的牲口，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背部和腰部总被什么东西硬绑绑地顶着，别扭，不舒服。
不过这几点难受，我是可以完全克服的，不管是在体力上还是在精神上。因为我们在工作，不是在享受。系八件套有系八件套的道理，它们是警具，是我们执法的武器，是保护我们的朋友，只要充分地把它们利用起来，我看威力应该是比较大的：要录音的录音，要喊人的喊人，要记录的记录，要自卫的自卫。它们是我身上的一个个葫芦娃，每个有每个的本事，每个有每个的用处。
我只有两点顾虑。
首先是八件套系上后，我的上身的衣服就绷紧了，衣服绷紧了，我的大肚腩就出来了。我最讨厌我身上的大肚腩，它使我的自我感觉变得很差，本来我可以通过穿宽大的衣服遮掩一下，现在好了，一览无遗了——难道在别人眼里的我的中老年生活从此就开始了？呜~~~~
另一点顾虑还是我的那把枪。我对机械不太放心，总是但是它会在我腰上走火。枪上的保险扣，我每搁一小时都要拿出来检查一下，有没有松掉；还有那几发表面略微生绣的子弹，会不会因为阳光的照射突然爆炸从枪管里飞出来。我又想，即使子弹飞出来了，会打中我身体的什么部位呢？如果枪别得前面一点，枪头对准的是我的小鸡鸡的部位，别得后面一点，枪头对准的是我的臀部。最理想的是把枪别在不前不后刚刚侧边腰际的地方，这样，万一子弹出来，就会完全和我的腿部相平行，会安全地打在地上。但是，侧边腰际不前不后的这个地方，正在髋骨的骨峰处，人一走动，枪就会朝前或朝后滑，就会滑到我先前担心的两个位置上。这可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儿，所以我只好用我的手握住枪套，使它不朝前或朝后滑。我在单位和处警现场都用手握住我的枪，领导一看，就会想：哎，还挺规范的；老百姓看见就会想：这个警察随时都会拔枪射击，看来是训练有数，不好惹啊！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的这点苦衷啊——其实，很多英雄也是这样在误会中造就的，也因此成就了历史的弯。
处警车上的人，要求穿八件套。八件套的意思，是在我的腰间挂着八样东西，而且每样东西都是用套子套住的。套子套住和套子不套住是不一样的，套子套住，既安全，又有一种神秘感：象一个武林高手，只知道腰间挂着很多绝命武器和暗器，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令人恐惧，而作为人的普遍心理是，对恐惧的事情往往是避而远之，不能对着干。到底是哪八样东西呢？我觉得有必要说一说。我是这样想的：虽然很无聊，因为大家都知道的，但是我们必须对一百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后的后人负责，那时的他们只要看看我的这个小文章，就会知道，“古代的警察”原来就是这样的啊。这八样东西是：对讲机、录音笔、催泪喷射器、手铐、警绳、警棍、手枪。还有一样东西我不记得了，也不好意思去问。说明啊，我对历史的负责只做到了七八分，无法做到十分。历史，本来就是不准确的，象一根拖轮上的缆绳，远远看上去是直的，走近一看，却是弯弯曲曲的。这就是历史的两个最大的特征，一是直，即大致上是这样；二是弯，即史书里面的很多话其实是不能相信的。历史为什么是弯的呢？我觉得是两方面造成的：其一，这是自然的规律，直，是一种绝对，人类没有能力达到，肯定有疏漏和贻误的地方；其二，皇帝写的历史，代表的是皇帝和他的集团的利益和审美取向，平民写的野史，代表的是个体的观点和态度，无论是牵涉利益，还是观念，都有蓄意的成分。
扯远了。我身上的八件套，现在只记得是七件。如果第八件一定要我现在猜出来，我觉得应该是记录本吧。如果真是记录本，那其实也用不着了，因为我们每人持有一个讲义夹，夹子里面，有白纸、有接警登记单、有治安询问笔录纸和刑事询问笔录纸、有纠纷现场调解登记单。这个讲义夹，完全可以替代记录本，而功能远比记录本强大。
第一次系上八件套时，心里感觉很安慰。因为我终于拥有了一把手枪。我很喜欢枪，觉得它是男性的象征，更是警察的象征。一个警察，如果经常摸不到枪，我觉得这个警察当得只能算半个。警察不带枪，放屁也不响——这是玩笑。我的手枪里有五发子弹，感觉特别沉甸甸，我想哪天在处警现场，这几发子弹能够用用掉就好了——还是玩笑。但是有一点感觉倒是很真实的：去过青岛大连五日游吗？我在交警的时候去过。好象在大连的某个旅游品商店里，专买沙金。沙金是一种含金量特低的金子，那时我就感觉，作为交警的我，警察的含金量不高，罚款的时候经常挨老百姓的骂，象是沙金；现在在处警车上，那就不一样了，警察的感觉出来了，含警量顿时高了很多，起码是八十K以上的；我想，如果以后能够在刑队工作，那警察的含金量应该是最高的，纯金。我很羡慕刑队里的人，他们抓的是大坏蛋，而我抓的却是小坏蛋。他们是便衣警察，而我是制服警察。他们是主刀医师，而我是协助医士。香港警匪片里，我们是给他们拉警戒线的，还要立正向他们敬礼。
八件套挂在腰上，其实是有点难受的。一是重，不知道有几斤；二是热，特别是现在的初夏天气，里面的汗水想出来，外面的皮套却拦着；三是拗，不知道其他的几位兄弟什么感觉，至少在于我，感觉象一头刚刚上了套架的牲口，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背部和腰部总被什么东西硬绑绑地顶着，别扭，不舒服。
不过这几点难受，我是可以完全克服的，不管是在体力上还是在精神上。因为我们在工作，不是在享受。系八件套有系八件套的道理，它们是警具，是我们执法的武器，是保护我们的朋友，只要充分地把它们利用起来，我看威力应该是比较大的：要录音的录音，要喊人的喊人，要记录的记录，要自卫的自卫。它们是我身上的一个个葫芦娃，每个有每个的本事，每个有每个的用处。
我只有两点顾虑。
首先是八件套系上后，我的上身的衣服就绷紧了，衣服绷紧了，我的大肚腩就出来了。我最讨厌我身上的大肚腩，它使我的自我感觉变得很差，本来我可以通过穿宽大的衣服遮掩一下，现在好了，一览无遗了——难道在别人眼里的我的中老年生活从此就开始了？呜~~~~
另一点顾虑还是我的那把枪。我对机械不太放心，总是但是它会在我腰上走火。枪上的保险扣，我每搁一小时都要拿出来检查一下，有没有松掉；还有那几发表面略微生绣的子弹，会不会因为阳光的照射突然爆炸从枪管里飞出来。我又想，即使子弹飞出来了，会打中我身体的什么部位呢？如果枪别得前面一点，枪头对准的是我的小鸡鸡的部位，别得后面一点，枪头对准的是我的臀部。最理想的是把枪别在不前不后刚刚侧边腰际的地方，这样，万一子弹出来，就会完全和我的腿部相平行，会安全地打在地上。但是，侧边腰际不前不后的这个地方，正在髋骨的骨峰处，人一走动，枪就会朝前或朝后滑，就会滑到我先前担心的两个位置上。这可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儿，所以我只好用我的手握住枪套，使它不朝前或朝后滑。我在单位和处警现场都用手握住我的枪，领导一看，就会想：哎，还挺规范的；老百姓看见就会想：这个警察随时都会拔枪射击，看来是训练有数，不好惹啊！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的这点苦衷啊——其实，很多英雄也是这样在误会中造就的，也因此成就了历史的弯。
2008-9-6
星期六(Saturday)
晴
我所在的这个派出所，以前是巡特警大队，再以前，是交警城区中队，再再以前，是交警大队部。这里还是交警大队部的时候，我已经是在这里工作了。刚来的时候，领导有两个办公室给我挑，一个朝南，一个朝北。我就挑朝南的那个了。我如果挑朝北的，那我不是白痴是什么？任何一幢办公楼，大领导都是选朝南的办公，除非暂时由不得他选，不过这种除非几乎不存在。这关系到一个风水的问题，向阳好，背阴不好。风水不好,这个领导容易出问题，是做不长的。一般厕所都造在楼层的北面，也是这个道理。所以我选在南边。其实啊，我一点也不懂风水，我只是认为，人一旦长期在北边阴暗的地方工作，心情会受到影响，身体会受到影响，对工作不利。过去的两年多，我的工作算是比较忙的，在比较忙的工作环境里，人更加要在南边办公，象是一棵绿色植物，需要更多的阳光。
我挑选朝南的这个办公室，还有一个比较巧合的原因，就是，十年前，我交警的时候，也是这间办公室，也是这个面朝东的位置。我记得，那时的春天，我能看到对街山上几棵开着醒目的粉红色花的树，那时，那座山上没有塔，我经常远远地望着，咬着笔杆胡思乱想，心情很好。我曾经很喜欢那座山,现在不喜欢了。为什么呢？因为,那是我24岁时候的山，这是我35岁时候的山，不一样的。
我所在的这个办公室的楼是2号楼，还有1号楼和3号楼。我的这个楼叫2号楼，有点冤：第一，它楼层最高；第二，它地处派出所内最冠冕堂皇的位置，坐南朝北，前面有宽广的空地；第三，它具有典型的主楼的大门，里面有门厅，门厅里面的楼梯是正中的，房间从两边散开去；第四，它既有前面空地，又有后面小天井，小天井里有遮阴的停车棚，还有男女各设的厕所；第五，正门上面的顶台朝外突出，在下面留出一块小小的阴凉地，派出所最典型的标识就设在顶台的台檐上，“公安警察”，还有警辉标志；第六，如果楼房也论出身的话，那么，最初建楼时，2号楼就是用作最主要的办公楼房的，象是明媒正取的大家闺秀，身份是响当当的，不象3号楼，是食堂和宿舍出身，也不象1号楼，是附楼出身。放在《红楼梦》里看，如果2号楼是王熙凤的话，3号、1号楼相当于是平儿；如果2号楼是元迎探惜四姐妹的话，那么3号、1号楼就是香菱晴雯袭人紫鹃她们；如果2号楼是宝玉的话，那么3号、1号楼就是贾环甚至贾蔷他们。
在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一直看不懂2号楼。不管我以前呆过，还是现在正在这里，我对2号楼的感觉，还是相当陌生的。它的每一级台阶，每一个窗子，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楼层，都无法给我一个明晰的印象。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几层的了，是四层吗？不象，感觉上面还有一层；是五层的吗？也不象，感觉似乎没这么高？是六层的吗？也有可能，我似乎在某个深夜走上过六层去。一楼、二楼、三楼这么多房间，我感觉数也数不过来，站在任何一个楼层口，向两边散开的房间望去，我总感觉望不到头，楼层的两头，都是黑乎乎的，还似乎飘出层层的霉味。哦，对了，还有，不管外面的阳光多么明媚，外面的气温多么高，2号楼里面，总给人感觉很潮湿，很阴凉，象在山洞里似的。有时，我真的以为我以前没有在这里工作过，也不太想得起来以前谁谁究竟呆在哪个办公室。这幢楼，在过去的十年，经常在我的梦里出现，在我的很多梦里，不管是见什么人，也不管是做什么事，我都要在这幢楼的某个楼层的阴暗的楼道里经过，好像这几个楼道通向几个我生命中的未知世界似的。我梦里的楼道，空气很稠密，象雾一样，不，还要密，简直是漫天遍地的胶水。我经过的时候，我的脸庞就象有水流过，凉瑟瑟的，水能钻到我衣领里去；又有时，我因为空气的阻碍几乎挪不开脚步。
以前的这幢楼，一楼是值班室和事故，二楼是领导和办公室，三楼是车管。车管搬掉后，值班室就搬到这里来。四楼以上我记不得了，现在也不想再重新记得，好像上面曾经有人，也好像上面堆满了东西。哦，我记得四楼上是“122”和会议室， “122”里是一些漂亮的小姑娘，她们晾在外面的内衣，在午休时分经常莫名其妙地少去。
值班室搬到三楼后，三楼就热闹了很多。我们这帮人，休息时间，有事没事就朝那里跑。我们经常在那里打对角红心，把简陋的桌子敲得啪啪响。这是个接近领导的好地方，打牌也是接近领导的好方式。资历浅的，连打牌的资格也没有，你只能围着看，帮领导的每一手出牌吆喝。打牌的四个人中，经常洗牌的，也往往是其中资历较浅者。但也有公平的地方，哪两个对家输了，就必须钻桌子，这个时候，你再是多大的领导多大的年纪也不管，输了就要钻，钻了就要被我们嬉笑，没办法的，愿赌服输嘛。值班室里没有凳子，只有两张木板床，长条桌放在床中间。打牌看牌的人，都是坐在床沿上的，坐不起就站着，或者脱掉鞋子爬到床上去。值班室里，吆喝声、敲打声、嬉笑声、脚步进出声混杂一片，很闹，但是值班的人在床上照样睡着，你怎么吵也吵不醒，还睡得很香呢。
我也很喜欢这样的气氛，喜欢和领导混个脸熟。因为这里人多，大家都自在。值班室，也有人特别少的时候，这时，打牌凑不拢，只能走象棋了。我最怕的是领导找你走象棋，这是很要命的。打牌一窝打的，走象棋是一对一的；打牌是闹的，走象棋是静的，我一静下来就会心慌；打牌赢了，有运气的成分，可以自嘲呆卵捏大牌，走象棋赢了，就直接证明领导的脑子不如你；打牌认真打也好胡乱打也好，都是讨好领导，象棋你走得过狠，不给领导一点面子，那反而会得罪人的。而且，领导找你走象棋，往往是承认你的水平，你也不能发挥得过差，你走得太烂了，那你就是看不起领导。特别是你跟一个基本不会走象棋的领导走象棋，要走到双方都痛快，那是比登天还难。有一次，我就碰到一个这样的领导，他走象棋，只出车和兵，马炮基本不管，如果由着我的性子走，十步之内，他的马炮就会全部死光。于是我不得不提醒他，“哎，你的马。”“哎，你的炮”，我允许他反悔。想不到他大方地说：“我不习惯用马炮，你随便吃吧。”我在惊愕之余，被迫“欲练此功，必先自宫”，也主动废了自己的马炮让他吃。
2号楼一楼朝西部分，是事故。以前叫事故中队，后来叫事故股，再后来又叫事故中队，是整幢楼真正吵闹的地方。这里每天，人群一批批地进来，一批批地出去，再一批批地进来，象赶集一样。他们操着全国上下不同的方言，亮着粗细不同的嗓子，口腔里有浑然不同的食物的异味，穿着季节差异很大的衣服，有时还有和尚和尼姑。他们三五成群地把每个办公室堵满，围着几乎被案卷遮住半个身子的那些事故处理的同志，声色俱厉地各自阐述自己的遭遇和理由。他们的嘴角泛着白沫，身上的单衣浸淫着汗水，还因过于激动而大声喘气。狭隘的空间挤满了人，还推来搡去的经常把案卷挤落，把茶杯打翻。香烟象弓箭一样纷纷落在办公桌上，唾沫象雨水一样射向处理者的脸；有陪笑脸的，有沉默不语的，有只问民警姓名和电话的，有笃着手指怒骂的，也有因发狂而把桌子击得砰砰响的。所有的办公室都洋溢着一股特别的气味，这些气味几乎可以用于发电。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我发现这些气味在十年后的现在，依然在那里存在着。
我在二号楼的办公室，后来搬到对面去了，就朝北了。我办公室的窗户下面，就是厕所。我的办公室的桌子上，有一本签到本，大家早上上班，都要到我这里签个到，没签到的就算迟到。那个时候啊，我是大内总管零零发。
我搬到北边去后，徐国灿曾经来我办公室聊天，因为聊得来，他送给我一包硬壳中华烟抽。当时我很感动，我想啊，等到我发迹了，我要回敬他一条烟。但是我十来年了也发不了迹，而且他也死了好多年了。
我所在的这个派出所，以前是巡特警大队，再以前，是交警城区中队，再再以前，是交警大队部。这里还是交警大队部的时候，我已经是在这里工作了。刚来的时候，领导有两个办公室给我挑，一个朝南，一个朝北。我就挑朝南的那个了。我如果挑朝北的，那我不是白痴是什么？任何一幢办公楼，大领导都是选朝南的办公，除非暂时由不得他选，不过这种除非几乎不存在。这关系到一个风水的问题，向阳好，背阴不好。风水不好,这个领导容易出问题，是做不长的。一般厕所都造在楼层的北面，也是这个道理。所以我选在南边。其实啊，我一点也不懂风水，我只是认为，人一旦长期在北边阴暗的地方工作，心情会受到影响，身体会受到影响，对工作不利。过去的两年多，我的工作算是比较忙的，在比较忙的工作环境里，人更加要在南边办公，象是一棵绿色植物，需要更多的阳光。
我挑选朝南的这个办公室，还有一个比较巧合的原因，就是，十年前，我交警的时候，也是这间办公室，也是这个面朝东的位置。我记得，那时的春天，我能看到对街山上几棵开着醒目的粉红色花的树，那时，那座山上没有塔，我经常远远地望着，咬着笔杆胡思乱想，心情很好。我曾经很喜欢那座山,现在不喜欢了。为什么呢？因为,那是我24岁时候的山，这是我35岁时候的山，不一样的。
我所在的这个办公室的楼是2号楼，还有1号楼和3号楼。我的这个楼叫2号楼，有点冤：第一，它楼层最高；第二，它地处派出所内最冠冕堂皇的位置，坐南朝北，前面有宽广的空地；第三，它具有典型的主楼的大门，里面有门厅，门厅里面的楼梯是正中的，房间从两边散开去；第四，它既有前面空地，又有后面小天井，小天井里有遮阴的停车棚，还有男女各设的厕所；第五，正门上面的顶台朝外突出，在下面留出一块小小的阴凉地，派出所最典型的标识就设在顶台的台檐上，“公安警察”，还有警辉标志；第六，如果楼房也论出身的话，那么，最初建楼时，2号楼就是用作最主要的办公楼房的，象是明媒正取的大家闺秀，身份是响当当的，不象3号楼，是食堂和宿舍出身，也不象1号楼，是附楼出身。放在《红楼梦》里看，如果2号楼是王熙凤的话，3号、1号楼相当于是平儿；如果2号楼是元迎探惜四姐妹的话，那么3号、1号楼就是香菱晴雯袭人紫鹃她们；如果2号楼是宝玉的话，那么3号、1号楼就是贾环甚至贾蔷他们。
在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一直看不懂2号楼。不管我以前呆过，还是现在正在这里，我对2号楼的感觉，还是相当陌生的。它的每一级台阶，每一个窗子，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楼层，都无法给我一个明晰的印象。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几层的了，是四层吗？不象，感觉上面还有一层；是五层的吗？也不象，感觉似乎没这么高？是六层的吗？也有可能，我似乎在某个深夜走上过六层去。一楼、二楼、三楼这么多房间，我感觉数也数不过来，站在任何一个楼层口，向两边散开的房间望去，我总感觉望不到头，楼层的两头，都是黑乎乎的，还似乎飘出层层的霉味。哦，对了，还有，不管外面的阳光多么明媚，外面的气温多么高，2号楼里面，总给人感觉很潮湿，很阴凉，象在山洞里似的。有时，我真的以为我以前没有在这里工作过，也不太想得起来以前谁谁究竟呆在哪个办公室。这幢楼，在过去的十年，经常在我的梦里出现，在我的很多梦里，不管是见什么人，也不管是做什么事，我都要在这幢楼的某个楼层的阴暗的楼道里经过，好像这几个楼道通向几个我生命中的未知世界似的。我梦里的楼道，空气很稠密，象雾一样，不，还要密，简直是漫天遍地的胶水。我经过的时候，我的脸庞就象有水流过，凉瑟瑟的，水能钻到我衣领里去；又有时，我因为空气的阻碍几乎挪不开脚步。
以前的这幢楼，一楼是值班室和事故，二楼是领导和办公室，三楼是车管。车管搬掉后，值班室就搬到这里来。四楼以上我记不得了，现在也不想再重新记得，好像上面曾经有人，也好像上面堆满了东西。哦，我记得四楼上是“122”和会议室， “122”里是一些漂亮的小姑娘，她们晾在外面的内衣，在午休时分经常莫名其妙地少去。
值班室搬到三楼后，三楼就热闹了很多。我们这帮人，休息时间，有事没事就朝那里跑。我们经常在那里打对角红心，把简陋的桌子敲得啪啪响。这是个接近领导的好地方，打牌也是接近领导的好方式。资历浅的，连打牌的资格也没有，你只能围着看，帮领导的每一手出牌吆喝。打牌的四个人中，经常洗牌的，也往往是其中资历较浅者。但也有公平的地方，哪两个对家输了，就必须钻桌子，这个时候，你再是多大的领导多大的年纪也不管，输了就要钻，钻了就要被我们嬉笑，没办法的，愿赌服输嘛。值班室里没有凳子，只有两张木板床，长条桌放在床中间。打牌看牌的人，都是坐在床沿上的，坐不起就站着，或者脱掉鞋子爬到床上去。值班室里，吆喝声、敲打声、嬉笑声、脚步进出声混杂一片，很闹，但是值班的人在床上照样睡着，你怎么吵也吵不醒，还睡得很香呢。
我也很喜欢这样的气氛，喜欢和领导混个脸熟。因为这里人多，大家都自在。值班室，也有人特别少的时候，这时，打牌凑不拢，只能走象棋了。我最怕的是领导找你走象棋，这是很要命的。打牌一窝打的，走象棋是一对一的；打牌是闹的，走象棋是静的，我一静下来就会心慌；打牌赢了，有运气的成分，可以自嘲呆卵捏大牌，走象棋赢了，就直接证明领导的脑子不如你；打牌认真打也好胡乱打也好，都是讨好领导，象棋你走得过狠，不给领导一点面子，那反而会得罪人的。而且，领导找你走象棋，往往是承认你的水平，你也不能发挥得过差，你走得太烂了，那你就是看不起领导。特别是你跟一个基本不会走象棋的领导走象棋，要走到双方都痛快，那是比登天还难。有一次，我就碰到一个这样的领导，他走象棋，只出车和兵，马炮基本不管，如果由着我的性子走，十步之内，他的马炮就会全部死光。于是我不得不提醒他，“哎，你的马。”“哎，你的炮”，我允许他反悔。想不到他大方地说：“我不习惯用马炮，你随便吃吧。”我在惊愕之余，被迫“欲练此功，必先自宫”，也主动废了自己的马炮让他吃。
2号楼一楼朝西部分，是事故。以前叫事故中队，后来叫事故股，再后来又叫事故中队，是整幢楼真正吵闹的地方。这里每天，人群一批批地进来，一批批地出去，再一批批地进来，象赶集一样。他们操着全国上下不同的方言，亮着粗细不同的嗓子，口腔里有浑然不同的食物的异味，穿着季节差异很大的衣服，有时还有和尚和尼姑。他们三五成群地把每个办公室堵满，围着几乎被案卷遮住半个身子的那些事故处理的同志，声色俱厉地各自阐述自己的遭遇和理由。他们的嘴角泛着白沫，身上的单衣浸淫着汗水，还因过于激动而大声喘气。狭隘的空间挤满了人，还推来搡去的经常把案卷挤落，把茶杯打翻。香烟象弓箭一样纷纷落在办公桌上，唾沫象雨水一样射向处理者的脸；有陪笑脸的，有沉默不语的，有只问民警姓名和电话的，有笃着手指怒骂的，也有因发狂而把桌子击得砰砰响的。所有的办公室都洋溢着一股特别的气味，这些气味几乎可以用于发电。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我发现这些气味在十年后的现在，依然在那里存在着。
我在二号楼的办公室，后来搬到对面去了，就朝北了。我办公室的窗户下面，就是厕所。我的办公室的桌子上，有一本签到本，大家早上上班，都要到我这里签个到，没签到的就算迟到。那个时候啊，我是大内总管零零发。
我搬到北边去后，徐国灿曾经来我办公室聊天，因为聊得来，他送给我一包硬壳中华烟抽。当时我很感动，我想啊，等到我发迹了，我要回敬他一条烟。但是我十来年了也发不了迹，而且他也死了好多年了。
2008-3-21
星期五(Friday)
晴
画家陈反对我写农村题材的小说，说不好看。我说好看的小说我写不出。陈说，是啊，小说再是好看，也没有电影好看。我点点头，我说只要故事吸引人，农村题材的也能写出好小说。陈说他爷爷以前经常给他讲故事的，个个都好听，时间过去了快30年了，一些故事还清晰地记得。为了证实没有说谎，陈随口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叫弓又长的老农民，拿着一把镰刀，在田间的小路上走。他去割点草。经过一条水沟时，他看到田塍弯角处一块没长草的小土包上，一条大王母蛇正和一条小乌梢公蛇缠在一起，仔细一看，它们在交配。弓又长气坏了。他认为，王蛇只能和王蛇交配，乌梢蛇只能和乌梢蛇交配，王蛇和乌梢蛇缠在一起，不是偷情是什么？便把镰刀扔了过去。镰刀正中母大王蛇的腰部，吓坏了这两条蛇，分开逃散了。
母大王蛇受伤后，躺在自家的床上，呼天抢地地喊疼，急坏了公大王蛇。问清楚原因后，公大王蛇决心要替妻子报仇。要知道，公大王蛇是蛇里的大王，法术无边，不要说在蛇界里唯我独尊，连地仙们都让它三分。要它取一个普通农民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当天晚上，公大王蛇使出腾云法，飞到弓又长家的屋檐上，打算找到弓又长，直取他的性命，为妻子报投镰之仇。恰巧弓又长正在自家的堂前和他老婆说话。弓又长跟他老婆说白天在田地的小土包上，发现大王母蛇和乌梢公蛇偷情的事情。弓又长的话，全被屋檐上的公大王蛇听到了，羞愧万分：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妻子背着它做这么肮脏的事情才被别人弄伤的。便没有下屋檐，又飞了回去。回家后，公大王蛇把母大王蛇杀了，取出蛇胆来给弓又长吃，表示感谢。
弓又长吃了蛇胆后，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家院子里鸡啊鸭啊猪啊狗啊，它们说的话全部都能听懂啦。
我说这个故事挺好听，最出彩的是最后弓又长能够听懂动物的话了，这很意外，超乎听者的想象，又似乎觉得在这个故事里合情合理。
我倒有点怪弓又长多事，人家两条蛇两情相悦偷一回情碍他什么事了？陈笑了笑，站起来，打开窗户，说：“你看看外面。”
我也站起来，从他的画室望出去，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的对面是另一幢高楼。那幢高楼里的绝大部分人家都亮着灯，说明夜还不怎么深，居民们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呢。陈用手指了指，说：“看那边。”
我问：“这么大一幢楼，你叫我看那户人家呀？你不会是一个偷窥狂吧？哈哈！”
陈说：“不是要你看楼，你看那里有几棵树的角落，是条断路。”
我说：“对啊，那里没有什么呀？难道有两条蛇在交配？哈哈！”
陈说：
“不是两条蛇，我是说那个角落。我也不是偷窥狂，我没这个素质，也不感兴趣。哦，不对不对，兴趣是有的，但是我不会去偷窥人家。我是这样的人么？你看这条断路，和我工作室的窗户刚好正对，随便一看都能看到，你要我看不到也做不到啊。这个角落，你看看，也不是很隐秘的地方，树枝稀稀拉拉的，路灯正对着，旁边还是小区居民进出的小道。角落里还经常放自行车呢。也就是说，几乎是一个有点热闹的角落。这样一个角落，你现在看不出什么，因为你不常来，我天天在这里，就知道这里经常会停一辆花冠车。这个小区里面只有一辆花冠车，但是是兰色的。我看到的这辆花冠车是白色的，不是这个小区的，是外面开进来暂时歇歇的。开车的是一个中年男的，旁边是一个中年女的。他们几乎是每星期都要来这里一次，把车子停在那个角落里，车屁股正对着我。时间几乎都在晚上9点左右，也就是说，我刚刚要从工作室回家，经过角落边的小道回家，经过他们的车子边回家的时候。这样的时候，小区里的居民基本还没睡觉。出小区的门只能走那条小道，只能经过他们的花冠车。没有其他通往外边的路了，除非你朝后门走。有时我下楼时，花冠刚到，有时我下楼时，花冠刚要走。你知道的，我做任何事情都不准时。有时呢，他们刚刚在进行中。这辆车子是白色的，特别显眼，要命的是，每个车窗都不贴太阳纸，车子是完全透明的。当然即使是透明的我也不会朝里面看（你不看你怎么知道车窗是透明的？我问）。我知道没什么好看的，男人和女人总是那么丁点事儿。不过我现在终于意识到花冠车的避震器性能很好，花冠车会象船儿一样安全地晃动。哦，对了，我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我是这么低级趣味的人么？我唯一感到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每星期都来这里？为什么车窗上太阳纸也不贴一下？为什么选择这么一个别人看得到的地方？为什么时间不晚一点？还有，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搞这个？哦，这个和年纪无关的，哈哈。不过开这种车的人应该有钱的吧，有钱不如去开个房算了，为什么总在车上，即使钱不多，开个几十块的房间也行的呀。还有，他们难道不知道我的工作室正好和他们相对着吗？真是的。”
我问：“人家干人家的事，你问这么多为什么干嘛？”
陈说：“当然要问了。这个世道真实神奇啊，越来越多的事情都解释不清楚了。难道你没有疑问吗？”
“有的。”我说，“我要问你为什么不把镰刀扔过去呢？”
画家陈反对我写农村题材的小说，说不好看。我说好看的小说我写不出。陈说，是啊，小说再是好看，也没有电影好看。我点点头，我说只要故事吸引人，农村题材的也能写出好小说。陈说他爷爷以前经常给他讲故事的，个个都好听，时间过去了快30年了，一些故事还清晰地记得。为了证实没有说谎，陈随口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叫弓又长的老农民，拿着一把镰刀，在田间的小路上走。他去割点草。经过一条水沟时，他看到田塍弯角处一块没长草的小土包上，一条大王母蛇正和一条小乌梢公蛇缠在一起，仔细一看，它们在交配。弓又长气坏了。他认为，王蛇只能和王蛇交配，乌梢蛇只能和乌梢蛇交配，王蛇和乌梢蛇缠在一起，不是偷情是什么？便把镰刀扔了过去。镰刀正中母大王蛇的腰部，吓坏了这两条蛇，分开逃散了。
母大王蛇受伤后，躺在自家的床上，呼天抢地地喊疼，急坏了公大王蛇。问清楚原因后，公大王蛇决心要替妻子报仇。要知道，公大王蛇是蛇里的大王，法术无边，不要说在蛇界里唯我独尊，连地仙们都让它三分。要它取一个普通农民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当天晚上，公大王蛇使出腾云法，飞到弓又长家的屋檐上，打算找到弓又长，直取他的性命，为妻子报投镰之仇。恰巧弓又长正在自家的堂前和他老婆说话。弓又长跟他老婆说白天在田地的小土包上，发现大王母蛇和乌梢公蛇偷情的事情。弓又长的话，全被屋檐上的公大王蛇听到了，羞愧万分：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妻子背着它做这么肮脏的事情才被别人弄伤的。便没有下屋檐，又飞了回去。回家后，公大王蛇把母大王蛇杀了，取出蛇胆来给弓又长吃，表示感谢。
弓又长吃了蛇胆后，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家院子里鸡啊鸭啊猪啊狗啊，它们说的话全部都能听懂啦。
我说这个故事挺好听，最出彩的是最后弓又长能够听懂动物的话了，这很意外，超乎听者的想象，又似乎觉得在这个故事里合情合理。
我倒有点怪弓又长多事，人家两条蛇两情相悦偷一回情碍他什么事了？陈笑了笑，站起来，打开窗户，说：“你看看外面。”
我也站起来，从他的画室望出去，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的对面是另一幢高楼。那幢高楼里的绝大部分人家都亮着灯，说明夜还不怎么深，居民们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呢。陈用手指了指，说：“看那边。”
我问：“这么大一幢楼，你叫我看那户人家呀？你不会是一个偷窥狂吧？哈哈！”
陈说：“不是要你看楼，你看那里有几棵树的角落，是条断路。”
我说：“对啊，那里没有什么呀？难道有两条蛇在交配？哈哈！”
陈说：
“不是两条蛇，我是说那个角落。我也不是偷窥狂，我没这个素质，也不感兴趣。哦，不对不对，兴趣是有的，但是我不会去偷窥人家。我是这样的人么？你看这条断路，和我工作室的窗户刚好正对，随便一看都能看到，你要我看不到也做不到啊。这个角落，你看看，也不是很隐秘的地方，树枝稀稀拉拉的，路灯正对着，旁边还是小区居民进出的小道。角落里还经常放自行车呢。也就是说，几乎是一个有点热闹的角落。这样一个角落，你现在看不出什么，因为你不常来，我天天在这里，就知道这里经常会停一辆花冠车。这个小区里面只有一辆花冠车，但是是兰色的。我看到的这辆花冠车是白色的，不是这个小区的，是外面开进来暂时歇歇的。开车的是一个中年男的，旁边是一个中年女的。他们几乎是每星期都要来这里一次，把车子停在那个角落里，车屁股正对着我。时间几乎都在晚上9点左右，也就是说，我刚刚要从工作室回家，经过角落边的小道回家，经过他们的车子边回家的时候。这样的时候，小区里的居民基本还没睡觉。出小区的门只能走那条小道，只能经过他们的花冠车。没有其他通往外边的路了，除非你朝后门走。有时我下楼时，花冠刚到，有时我下楼时，花冠刚要走。你知道的，我做任何事情都不准时。有时呢，他们刚刚在进行中。这辆车子是白色的，特别显眼，要命的是，每个车窗都不贴太阳纸，车子是完全透明的。当然即使是透明的我也不会朝里面看（你不看你怎么知道车窗是透明的？我问）。我知道没什么好看的，男人和女人总是那么丁点事儿。不过我现在终于意识到花冠车的避震器性能很好，花冠车会象船儿一样安全地晃动。哦，对了，我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我是这么低级趣味的人么？我唯一感到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每星期都来这里？为什么车窗上太阳纸也不贴一下？为什么选择这么一个别人看得到的地方？为什么时间不晚一点？还有，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搞这个？哦，这个和年纪无关的，哈哈。不过开这种车的人应该有钱的吧，有钱不如去开个房算了，为什么总在车上，即使钱不多，开个几十块的房间也行的呀。还有，他们难道不知道我的工作室正好和他们相对着吗？真是的。”
我问：“人家干人家的事，你问这么多为什么干嘛？”
陈说：“当然要问了。这个世道真实神奇啊，越来越多的事情都解释不清楚了。难道你没有疑问吗？”
“有的。”我说，“我要问你为什么不把镰刀扔过去呢？”
2008-3-11
星期二(Tuesday)
晴
这几天，幸福得象头猪，每天的任务，就是被母亲分配到哪家亲戚去吃饭。这可是很好玩的事啊。我的一个写书法的朋友发短信给我，说过年烦死了，奔来跑去吃东西，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说一些违心的客套话，反而没有时间写书法了，很焦虑。我却不这么想。我认为，人情世故很重要，乡里乡亲很珍贵，真正的中国艺术，是和这些诸多的繁缛俗节相通的；艺术女神的本意，不是叫我们和世俗绝交，而是希望我们在她的滋养下，更加快乐地与人相处，更加快乐地生活。
白天吃饭，晚上就看电视。我不喜欢看综艺节目，特别是春晚，象是在开会，在听报告。所以，对于我来说，除非国家发我补贴，否则我就不看春晚。还有，我不太喜欢春晚上的那些主持人。比如朱军，我觉得他的亢奋情绪是装出来的，他说的话是假的，如果我在春晚现场，我会通过服务员递条子给他，上面会写上：“朱先生，别总是把自己的眼睛搞得泪汪汪的样子，这样很恶心。”
这几天中央八套在放韩剧《青青草》，好象每晚10点左右开始，连放三集。我就在 看这个。天天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我现在向大家汇报一下昨晚剧情发展情况：莲好定下决心要和泰勇结婚并和自己的母亲闹翻，泰勇迫于多方压力没有勇气接受莲好的感情只好借酒消愁，德胜叔碰见故友担心卑鄙往事被揭发，正兰强势压制女儿努力促成婚事等等。
如果说，我是在为韩剧的这些情节牵肠挂肚，那你就高看我啦。象我这种已经35岁高龄的男人，还会痴迷于里面这些情节吗？当然是不会的。我看韩剧的目的很庸俗，就是单看里面那些漂亮的女人。《青青草》看到现在，再回头去想想以前看过的《浪漫满屋》、《人鱼小姐》，还有裴勇竣演绎的那个经常飘着雪花女主人翁已经死掉的什么什么，最大的感慨是：韩国女人真是漂亮啊。她们不但漂亮，更加要命的是，她们很懂感情。
有人说，韩国的女人皮肤为什么这么白，鼻梁为什么这么挺，眼睛为什么这么冷艳，身材为什么在瘦削中又略带丰腴，是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人造的。也就是说，她们都是人造美女。我是不太相信的。我不否认美容整容的效果，但是我说我所看到的韩剧中的美女的漂亮，是一种从骨子里面洋溢出来的楚楚动人的风情，一种撩人心魄的气质，一种能使自己的骨头象芦苇花一样飘起来的魅力。
俗话说，女人是祸水。但是能够评得上祸水的女人，起码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人，她起码能够赢得一个男人真正的爱情。一般的女人连做祸水的资格都没有，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原谅我这几天一直低着头走路，因为自从看韩剧以来，觉得现实中的女人无法看了，我看你们一眼，就是羞辱你们一次，所以就干脆低头走路了，哈哈，我该死我该死。(2008年正月初八）
......
这几天，幸福得象头猪，每天的任务，就是被母亲分配到哪家亲戚去吃饭。这可是很好玩的事啊。我的一个写书法的朋友发短信给我，说过年烦死了，奔来跑去吃东西，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说一些违心的客套话，反而没有时间写书法了，很焦虑。我却不这么想。我认为，人情世故很重要，乡里乡亲很珍贵，真正的中国艺术，是和这些诸多的繁缛俗节相通的；艺术女神的本意，不是叫我们和世俗绝交，而是希望我们在她的滋养下，更加快乐地与人相处，更加快乐地生活。
白天吃饭，晚上就看电视。我不喜欢看综艺节目，特别是春晚，象是在开会，在听报告。所以，对于我来说，除非国家发我补贴，否则我就不看春晚。还有，我不太喜欢春晚上的那些主持人。比如朱军，我觉得他的亢奋情绪是装出来的，他说的话是假的，如果我在春晚现场，我会通过服务员递条子给他，上面会写上：“朱先生，别总是把自己的眼睛搞得泪汪汪的样子，这样很恶心。”
这几天中央八套在放韩剧《青青草》，好象每晚10点左右开始，连放三集。我就在 看这个。天天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我现在向大家汇报一下昨晚剧情发展情况：莲好定下决心要和泰勇结婚并和自己的母亲闹翻，泰勇迫于多方压力没有勇气接受莲好的感情只好借酒消愁，德胜叔碰见故友担心卑鄙往事被揭发，正兰强势压制女儿努力促成婚事等等。
如果说，我是在为韩剧的这些情节牵肠挂肚，那你就高看我啦。象我这种已经35岁高龄的男人，还会痴迷于里面这些情节吗？当然是不会的。我看韩剧的目的很庸俗，就是单看里面那些漂亮的女人。《青青草》看到现在，再回头去想想以前看过的《浪漫满屋》、《人鱼小姐》，还有裴勇竣演绎的那个经常飘着雪花女主人翁已经死掉的什么什么，最大的感慨是：韩国女人真是漂亮啊。她们不但漂亮，更加要命的是，她们很懂感情。
有人说，韩国的女人皮肤为什么这么白，鼻梁为什么这么挺，眼睛为什么这么冷艳，身材为什么在瘦削中又略带丰腴，是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人造的。也就是说，她们都是人造美女。我是不太相信的。我不否认美容整容的效果，但是我说我所看到的韩剧中的美女的漂亮，是一种从骨子里面洋溢出来的楚楚动人的风情，一种撩人心魄的气质，一种能使自己的骨头象芦苇花一样飘起来的魅力。
俗话说，女人是祸水。但是能够评得上祸水的女人，起码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人，她起码能够赢得一个男人真正的爱情。一般的女人连做祸水的资格都没有，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原谅我这几天一直低着头走路，因为自从看韩剧以来，觉得现实中的女人无法看了，我看你们一眼，就是羞辱你们一次，所以就干脆低头走路了，哈哈，我该死我该死。(2008年正月初八）
......
2008-2-19
星期二(Tuesday)
晴
我家在五间楼的最西面，连着一个园地。我们这排老楼屋的正南面，是另一排老楼屋，叫七间楼。都是很老的房子，颤萎萎的不知道立了多少年。看上去，好象只要手指头一笃便会倒掉似的。这两排房子中间，只隔一条狭小的石板路。如果谁家在楼上晾衣服，晾衣竿使得不巧，还能打落对面楼房上面的瓦片呢。
这两排房子究竟有多少年了，村里最年老的人也说不上来，只有一个传说。说是捕鱼的穷兄弟俩，摇橹到外面拉横网。哥哥在河里捞了一大袋金子，兴高采烈回来，招呼大伙造了这排五间楼，过上了富裕的日子。哥哥富裕了，弟弟却连一锭金子也没有分到，心里搁着火。弟弟想，如果我也捞到金子，房子一定要造得比哥哥更好更风光。果然，在哥哥捞到金子的那个河段里，弟弟也捞起一大袋金子，而且比哥哥那袋更多。于是，弟弟在哥哥的五间楼的正南边，紧挨着造了七间楼。七间楼造得比五间楼高，比五间楼长，东西两头都压住五间楼的边墙。而且质量也好了，我们的西墙，是普通的青砖，他们的西墙，是很厚的一人高的石板上再砌青砖，当然是他们牢咯。据说，弟弟是因为先前分不到金子的怨恨，故意把楼造成这样的。造这样的楼，看上去相互也不搭界，但是父亲说，关系可大着呢。父亲说，七间楼一起来后，我们五间楼的风水就完全破坏掉了，哥哥家的子孙，没有一个出息的，现在住在五间楼里的五户人家，没有一户是他们的后代。我问：那么他们家人呢？父亲想了想说：大该是灭了吧。父亲所说的灭门，不是全家被人杀了，而是生女不生子，生子不长命，生女入赘难等一类的事情，也就是说，哥哥这个家族因为生育、疾病、贫困等原因，渐渐地断根了。如果父亲说的原因是事实的话，那么弟弟家的香火应该很盛，子孙应该很发达吧，但是前面那排房子的七户人家，竟也没有一户是弟弟家的后代，这该怎么解释呢，难道七间楼的风水又被其他什么楼压住了吗？
我认为，真正导致兄弟俩灭门的，不应该是风水的原因，应该是战乱和贫困的原因。两家人，在这里呆不下去了，都逃难走掉了。道墟方向有一句诅咒人的话叫“倒路死”，就是路丧的意思，我估计那些战乱年代里，两兄弟的家人倒路死的倒路死，流落他乡的流落他乡，都杳无音训了，只留下两排当时看起来还很挺拔伟岸的楼房。
这两排老楼屋，看起来也不下一百五十年了罢。在这一百五十年里，中国是有点“火出锒铛”的，是出了很多事情，两次鸦片战争啊、太平军啊、八国联军啊（我真想叫它八国峰会）、甲午啊、辛亥啊、军阀啊、日寇啊、内战啊什么的，老百姓不愁没难受，不愁没荒逃。松厦黄家堰等地的海外亲特别多，羡慕死人，巴不得自家也攀个港澳亲什么的，要是历史倒退60年，看你还会不会选择他们那些家庭的生活。是啊，那时，他们都是没法活了，要饿死人了，才逃到外面去的呀。
由此，我突然想到了台湾问题。网络上争论不休，喊打的人大有人在，什么民族主义，什么国家统一，什么战略目标，都成了打台湾的理由。要我回答，只有一个答案：不打。我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我的祖辈都是农民，我有很多乡里乡亲，放眼中国，占百分之八十强的，也都是农民。我讨厌官僚，但是我很喜欢农民，这些农民，即使赌博嫖娼犯错误被抓了，我也爱着他们。他们是最可爱的，他们体内的血液，和我体内的血液是相通的。作为农民，谁也不希望自家屋顶上空突然落下一颗炸弹，任何组织和任何个人，没有权力让我们自家的屋顶落下炸弹。我们农民没有其他要求，只想好好的活着。这就是原因。
关于兄弟俩捞金子的传说，因为时间不怎么久远，在我看来，还是比较可信的。得到意外的财富可信，兄弟俩有隔阂可信，造房屋也可信。唯一不可信的，是他们那笔意外财富的来源。
我家在五间楼的最西面，连着一个园地。我们这排老楼屋的正南面，是另一排老楼屋，叫七间楼。都是很老的房子，颤萎萎的不知道立了多少年。看上去，好象只要手指头一笃便会倒掉似的。这两排房子中间，只隔一条狭小的石板路。如果谁家在楼上晾衣服，晾衣竿使得不巧，还能打落对面楼房上面的瓦片呢。
这两排房子究竟有多少年了，村里最年老的人也说不上来，只有一个传说。说是捕鱼的穷兄弟俩，摇橹到外面拉横网。哥哥在河里捞了一大袋金子，兴高采烈回来，招呼大伙造了这排五间楼，过上了富裕的日子。哥哥富裕了，弟弟却连一锭金子也没有分到，心里搁着火。弟弟想，如果我也捞到金子，房子一定要造得比哥哥更好更风光。果然，在哥哥捞到金子的那个河段里，弟弟也捞起一大袋金子，而且比哥哥那袋更多。于是，弟弟在哥哥的五间楼的正南边，紧挨着造了七间楼。七间楼造得比五间楼高，比五间楼长，东西两头都压住五间楼的边墙。而且质量也好了，我们的西墙，是普通的青砖，他们的西墙，是很厚的一人高的石板上再砌青砖，当然是他们牢咯。据说，弟弟是因为先前分不到金子的怨恨，故意把楼造成这样的。造这样的楼，看上去相互也不搭界，但是父亲说，关系可大着呢。父亲说，七间楼一起来后，我们五间楼的风水就完全破坏掉了，哥哥家的子孙，没有一个出息的，现在住在五间楼里的五户人家，没有一户是他们的后代。我问：那么他们家人呢？父亲想了想说：大该是灭了吧。父亲所说的灭门，不是全家被人杀了，而是生女不生子，生子不长命，生女入赘难等一类的事情，也就是说，哥哥这个家族因为生育、疾病、贫困等原因，渐渐地断根了。如果父亲说的原因是事实的话，那么弟弟家的香火应该很盛，子孙应该很发达吧，但是前面那排房子的七户人家，竟也没有一户是弟弟家的后代，这该怎么解释呢，难道七间楼的风水又被其他什么楼压住了吗？
我认为，真正导致兄弟俩灭门的，不应该是风水的原因，应该是战乱和贫困的原因。两家人，在这里呆不下去了，都逃难走掉了。道墟方向有一句诅咒人的话叫“倒路死”，就是路丧的意思，我估计那些战乱年代里，两兄弟的家人倒路死的倒路死，流落他乡的流落他乡，都杳无音训了，只留下两排当时看起来还很挺拔伟岸的楼房。
这两排老楼屋，看起来也不下一百五十年了罢。在这一百五十年里，中国是有点“火出锒铛”的，是出了很多事情，两次鸦片战争啊、太平军啊、八国联军啊（我真想叫它八国峰会）、甲午啊、辛亥啊、军阀啊、日寇啊、内战啊什么的，老百姓不愁没难受，不愁没荒逃。松厦黄家堰等地的海外亲特别多，羡慕死人，巴不得自家也攀个港澳亲什么的，要是历史倒退60年，看你还会不会选择他们那些家庭的生活。是啊，那时，他们都是没法活了，要饿死人了，才逃到外面去的呀。
由此，我突然想到了台湾问题。网络上争论不休，喊打的人大有人在，什么民族主义，什么国家统一，什么战略目标，都成了打台湾的理由。要我回答，只有一个答案：不打。我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我的祖辈都是农民，我有很多乡里乡亲，放眼中国，占百分之八十强的，也都是农民。我讨厌官僚，但是我很喜欢农民，这些农民，即使赌博嫖娼犯错误被抓了，我也爱着他们。他们是最可爱的，他们体内的血液，和我体内的血液是相通的。作为农民，谁也不希望自家屋顶上空突然落下一颗炸弹，任何组织和任何个人，没有权力让我们自家的屋顶落下炸弹。我们农民没有其他要求，只想好好的活着。这就是原因。
关于兄弟俩捞金子的传说，因为时间不怎么久远，在我看来，还是比较可信的。得到意外的财富可信，兄弟俩有隔阂可信，造房屋也可信。唯一不可信的，是他们那笔意外财富的来源。
2008-2-19
星期二(Tuesday)
晴
我一直有一个幼稚的想法，想站在天安门的城楼上，面对广场上数万民众，用话筒说一句上虞土话：“些！捺个石老巴枣个喉帝银堵呆门答哉啊！”
中国是个泱泱大国，有959万要发要发平方公里的国土，有数千年历史文化的传承，有比一副扑克牌还要多两张的众多的民族，这样一个国家，管理起来，还真有点头疼。所以在国家统一的基础上，其他东西也要统一，否则全国人民都变成“堆卖布”了。我充分理解秦始皇赢政兄的苦衷并代表省委省府对他表示亲切慰问，他虽然强势了一点，短命了一点，但是车同轨、文同体、衣同服，还把老百姓迁来迁去的，可以说，在实现民族间的统一和交流，带动整个中华民族的繁荣，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个残暴的秦王，如果放在当今道理乱讲谁说谁有理的国际社会，评个诺贝尔和平奖一点后门都不用开。
我们说秦始皇残暴，正如老婆骂老公死鬼、挨千刀的什么什么一样，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因为，后来的历朝历代，很多东西都是学他的，我们的上虞县，起初也是老赢设置的。老赢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上当地的某座高山，泰山狼牙山峄山会稽山什么的，刻上一模一样的“廿六年，皇帝尽兼并天下……”文字。这就是公文，前面几句话都不能改，改了你就犯公文语法错误了。我想，秦朝的文书真是好当啊，抄来抄去的，不用动脑子的，而且每篇公文百字左右，一两分钟就可以写好。如果说，现在的公文也是抄来抄去的话，那么这一点规矩也是赢爷作下来的吧？
语言也要统一。语言不统一，秦始皇来到我们会稽，他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了。我们这些越民上奏的话，他也听不懂。所以语言要统一。统一的含义，就是他还是说他的话，我们却不能说我们的话了，我们也要说他那高亢又难听的陕西土话。当然，越民和越民之间，还是说越语，这是最幸运的，否则我们现在连土话也没有了。
一般来讲，在外面说土话，是要被人看低的。我经常闹这样的笑话。一次到舟山同学家里去吃饭，同学的父亲很客气，问我红烧肉还要不要了，我客气地说不要了。我说不要用松厦土话说的：“要伊！”同学父亲就夹了两块给我。我满脸通红，觉得同学的父亲怎么一下子看出我的心思了。连忙又说：“要伊要伊！”同学父亲问：“还要啊？”我说：“要伊哉真当要伊哉！”同学父亲又问：“一定还要啊？”便把整碗红烧肉端到了我面前。
所以，后来我和非本地人讲普通话，这样便于交流。和我交流的外地人，当然也得说普通话。这样相互都听得懂。普通话是以北京那边的方言为基准的，不可能以松厦方言为基准，因为中国的首都在北京，中国的文化以首都为中心。首都人干什么，我们地方上的人就学着干什么。文化人要发展，就去首都；从政的要发展，也要去首都。不过有几个地方的人比较牛，以自己的家乡为荣，跑到外面来，很骄傲，看人一般看对方头顶，好象我们都是蜗牛似的。比如上海人，再比如香港台湾人。香港人真的很牛，他们不但能够把土话牛到北京去，而且把香港式的普通话也牛到那里去了，一些出生出长的北京美女出口就是“塞塞啦！”“我有去过啦！”还有上海人。上海人看不起我们上虞人，说我们是乡下人，说我们是瘪三，他们和我们交谈，满口上海话，不管我们听不听得懂。我们用土话回对，他们肯本懒得理我们；我们用普通话回对，他们“啊？啊？”地假装不懂，迫使我们学上海话和他们交谈。就这一点，杭州人和他们很像，杭州人也看不起我们乡下人，懒得和我们交流。不过我已经不嫉恨杭州人的鹅眼了，因为上海人已经替我们报了仇：上海人认为，杭州人也是乡下人。其实在上海人眼里，除了他们，全中国都是乡下人，据说后来他们终于承认北京人是城里人了。
普通话好不好？好。上虞话好不好？也好。此好和彼好两者不可兼得，舍上虞话而取普通话也。这由不得我们。不过上虞话也有优于普通话的地方，上虞话保留了很多夏商周三代的古音，比如彭德怀的“彭”，古音念“庞”，我们上虞人也念“庞”。用普通话读《诗经》，很多句子不压韵了，很多《唐诗》的句子也难压韵，而试着用上虞土话读，有些句子就压韵了。还有，跟闽南话一样，我们的土话里面有一些普通话没有的音，如物（wi）。
2007-11-20
星期二(Tuesday)
晴
三乘以九的结论等于二十七，我们是这样被“正确地”教育着的。我很怕这个结论，因为它是唯一的。三和九以这种方式发生的关系只能等于二十七，不会是二十六，也不会是二十八。如果你说成二十六或者二十八了，那你就是错误的；如果你在被教育过的情况下还坚持说是二十六或者二十八，那么你的错误是蓄意的，你要受到批判，一直批判到你臣服于二十七为止。在这个问题上，绍兴人就比较宽容。绍兴有句土话，叫做“三九廿九，大数不走”，意思是，你把三乘以九的结论说成二十九，是不会犯错误的，是一个接近于真理的结论，是积极的和应该表扬的，是具有科学发展观的眼光的。即使有问题，也是细节上的问题，有错误，也是小错误。一个人，在历史上的评价，功大于过，人民就应该肯定他；功远远大于过，人民就要赞赏和纪念他，可以不计较他的小过，二十九的结论所应该得到的待遇就是后者。
我没有对错的分辨能力，对于我来说，特别是抽5块一包的白沙烟以来，对和错并不重要，喜欢和不喜欢才重要呢。对于三乘以九的结论，我选择二十九。我选择她是因为我喜欢她。我因为喜欢她所以我连做梦都要选择她。把三乘以九的结论选择成二十九，对于我来说，具有以下的意义：
一、 三和九的关系可以以乘的方式建立。
二、 三和九的关系以乘的方式建立后，会过上更加好的日子。如果说，一个口袋里有三块钱和人和一个口袋里有九块钱的人结合在一起，两个人的钱经过运作后变成二十九块了，说明这两个人的结合是好的。
三、 当然，三和九的关系可以以加、减、除的方式建立，但是这种建立方式并不是三和九所期待的，也不是我们所期待的。他们合作的意义是负面的，至少合作的积极意思没有充分展现。他们一旦合作，他们将从此生活在相互埋怨和对以前独立生活的追思中。乘方和除方，会造成地位不平等，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都不喜欢。
四、 二十九这个结论不是绝对正确的，但它却是靠近真理的。
五、 把结论确定为二十九，是“大数不走”的，也就是说，不会影响大局。
六、 二十九这个结论既然不影响大局，我们有理由让它存在，它也有存在这个权利。
七、 二十九这个结论从一存在之始，就自认为有缺点的，有自己需要改进和加强的地方，并愿意尽量靠近真理。也就是说，它是一个谦虚的结论。而二十七却是一个骄傲自大的结论。
八、 同时，二十九也是个有忧患意识的结论。它知道自己的存在来之不易，是自己努力奋斗的结果。要是自己在前进路上松懈了，它将随时会被消灭。一个有忧患意识的结论是好结论，正如我们的民族。
九、 确立二十九这个结论后，会让我们认识到世事无完美。也就是说，二十九是个现实的结论，而二十七这个结论只能生活在理想中。
十、 确立二十九这个结论后，可以培养我们一个平视习惯，就是说，对上面的人和事，对权威部门的结论，我们不再是仰视了，我们应当平视它们。我们从此能够容忍政府在小节上犯错误，可以相信总统不是全国最有能力的人，说不定他比我们还不如呢。
十一、 二十九这个结论站在舞台上了后，二十七这个结论就变得虚幻了。也就是说，二十七这个结论到底存不存在还说不定呢。我相信它存在，但我相信我们永远看不到它。这符合我对真理和宗教理解的口味——我相信有神，但是他永远也不会在我面前出现。神不出现不是因为他怕我，他是怕他自己：他相貌一般，而且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外套——他怕出丑。
十二、 确立二十九这个结论，体现了我的无奈。我知道它只代表了真理而非真理本身。真理在哪里？你不知我不知，你说知道我也不相信。真理也许是二十七、也许是二十八，也许正是二十九。假设真理是二十九，那我们就会在这个假设面前张皇失措——我们只认识这个数字，不认识这个数字的真理含义；我只能拥有她的人，无法穿透她的心；我对她展示出来的特点和脾性以蛮横的角度进行分析，造成误解，造成真理远离我们。因为我们看不到真理，也无法理解，导致我们的行为是无知的和偏激的，我们对周边发生的结果的规律性推断都是错误的。偶然造就了我们，造就了这个世界，造就了小说。
十三、 二十九这个结论的确认能让我回归小说创作本身，最终使这个结论充满了令人神往的艺术性。
十四、 为了避免人家说我“十三点”，勉强补上这一点。
三乘以九的结论等于二十七，我们是这样被“正确地”教育着的。我很怕这个结论，因为它是唯一的。三和九以这种方式发生的关系只能等于二十七，不会是二十六，也不会是二十八。如果你说成二十六或者二十八了，那你就是错误的；如果你在被教育过的情况下还坚持说是二十六或者二十八，那么你的错误是蓄意的，你要受到批判，一直批判到你臣服于二十七为止。在这个问题上，绍兴人就比较宽容。绍兴有句土话，叫做“三九廿九，大数不走”，意思是，你把三乘以九的结论说成二十九，是不会犯错误的，是一个接近于真理的结论，是积极的和应该表扬的，是具有科学发展观的眼光的。即使有问题，也是细节上的问题，有错误，也是小错误。一个人，在历史上的评价，功大于过，人民就应该肯定他；功远远大于过，人民就要赞赏和纪念他，可以不计较他的小过，二十九的结论所应该得到的待遇就是后者。
我没有对错的分辨能力，对于我来说，特别是抽5块一包的白沙烟以来，对和错并不重要，喜欢和不喜欢才重要呢。对于三乘以九的结论，我选择二十九。我选择她是因为我喜欢她。我因为喜欢她所以我连做梦都要选择她。把三乘以九的结论选择成二十九，对于我来说，具有以下的意义：
一、 三和九的关系可以以乘的方式建立。
二、 三和九的关系以乘的方式建立后，会过上更加好的日子。如果说，一个口袋里有三块钱和人和一个口袋里有九块钱的人结合在一起，两个人的钱经过运作后变成二十九块了，说明这两个人的结合是好的。
三、 当然，三和九的关系可以以加、减、除的方式建立，但是这种建立方式并不是三和九所期待的，也不是我们所期待的。他们合作的意义是负面的，至少合作的积极意思没有充分展现。他们一旦合作，他们将从此生活在相互埋怨和对以前独立生活的追思中。乘方和除方，会造成地位不平等，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都不喜欢。
四、 二十九这个结论不是绝对正确的，但它却是靠近真理的。
五、 把结论确定为二十九，是“大数不走”的，也就是说，不会影响大局。
六、 二十九这个结论既然不影响大局，我们有理由让它存在，它也有存在这个权利。
七、 二十九这个结论从一存在之始，就自认为有缺点的，有自己需要改进和加强的地方，并愿意尽量靠近真理。也就是说，它是一个谦虚的结论。而二十七却是一个骄傲自大的结论。
八、 同时，二十九也是个有忧患意识的结论。它知道自己的存在来之不易，是自己努力奋斗的结果。要是自己在前进路上松懈了，它将随时会被消灭。一个有忧患意识的结论是好结论，正如我们的民族。
九、 确立二十九这个结论后，会让我们认识到世事无完美。也就是说，二十九是个现实的结论，而二十七这个结论只能生活在理想中。
十、 确立二十九这个结论后，可以培养我们一个平视习惯，就是说，对上面的人和事，对权威部门的结论，我们不再是仰视了，我们应当平视它们。我们从此能够容忍政府在小节上犯错误，可以相信总统不是全国最有能力的人，说不定他比我们还不如呢。
十一、 二十九这个结论站在舞台上了后，二十七这个结论就变得虚幻了。也就是说，二十七这个结论到底存不存在还说不定呢。我相信它存在，但我相信我们永远看不到它。这符合我对真理和宗教理解的口味——我相信有神，但是他永远也不会在我面前出现。神不出现不是因为他怕我，他是怕他自己：他相貌一般，而且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外套——他怕出丑。
十二、 确立二十九这个结论，体现了我的无奈。我知道它只代表了真理而非真理本身。真理在哪里？你不知我不知，你说知道我也不相信。真理也许是二十七、也许是二十八，也许正是二十九。假设真理是二十九，那我们就会在这个假设面前张皇失措——我们只认识这个数字，不认识这个数字的真理含义；我只能拥有她的人，无法穿透她的心；我对她展示出来的特点和脾性以蛮横的角度进行分析，造成误解，造成真理远离我们。因为我们看不到真理，也无法理解，导致我们的行为是无知的和偏激的，我们对周边发生的结果的规律性推断都是错误的。偶然造就了我们，造就了这个世界，造就了小说。
十三、 二十九这个结论的确认能让我回归小说创作本身，最终使这个结论充满了令人神往的艺术性。
十四、 为了避免人家说我“十三点”，勉强补上这一点。
2007-11-19
星期一(Monday)
晴
据说，牙齿疼起来是很要命的。我没有经历过，我的牙齿坚硬无比，和鲍氏南猿一般好——平均一星期刷一次牙，这是我保养自己牙齿的方法。我不过是略微有点口臭而已。
母亲倒是犯牙疼了。母亲牙疼的时候，我们是不知道的。她疼她自己的，好像她的事情和我们无关。母亲的牙疼，包括其他一些身体上的不适，包括她心里的烦恼，是不会跟我说的，也不会跟老钱说。她害怕我因此奔波，而且特别反对去医院和挂水。她很不欣赏我的办事方式，说我容易小题大作，化大钱办小事。母亲的病是小事么？她认为是，她一直不把牙疼当回事，觉得最多吃几颗止痛药就行。老钱和她的关系是客气的，她不好意思说。她宁愿跟天天说，因为和天天说是闹着玩呢，我们不会当真的。这些天，姐姐在我家，她把外甥女也带来了。母亲的牙疼病，和姐姐倒是说了。两个人在厨房烧菜，在卫生间洗衣服，在客厅里拖地，总是唠来叨去，有说不完的话。而且不喜欢我去听，我一走近，她们的话音就嘎然而止。好像她们俩不是我的亲人，和我没有对话，好像她们俩是我雇来的钟点工。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反正自从我记事开始，已经是这样了，姐姐永远和母亲有话说，永远扮演着大人的角色。而我则是小孩子。其实，我也算是马虎的，母亲和姐姐的说话，声音并不轻，她们关于牙齿的话题，现在回想起来，我其实听到过的。只要我稍微留点心，我就会发现，这些天母亲犯牙疼病了。但是我没有注意，我总是以为母亲说牙疼，是在说别人，或者在说自己的过去；姐姐提到的“芬必得”，我总是以为她们是从哪一个话题引申出来的。母亲的牙疼，是父亲告诉我的。今天中午，父亲打电话给我，说在我家楼梯口，叫我回家开门。我连忙赶回家。看见父亲带来一袋大米和一瓶盐水。我问盐水带来做什么。父亲说是给母亲挂的。
据说，牙齿疼起来是很要命的。我没有经历过，我的牙齿坚硬无比，和鲍氏南猿一般好——平均一星期刷一次牙，这是我保养自己牙齿的方法。我不过是略微有点口臭而已。
母亲倒是犯牙疼了。母亲牙疼的时候，我们是不知道的。她疼她自己的，好像她的事情和我们无关。母亲的牙疼，包括其他一些身体上的不适，包括她心里的烦恼，是不会跟我说的，也不会跟老钱说。她害怕我因此奔波，而且特别反对去医院和挂水。她很不欣赏我的办事方式，说我容易小题大作，化大钱办小事。母亲的病是小事么？她认为是，她一直不把牙疼当回事，觉得最多吃几颗止痛药就行。老钱和她的关系是客气的，她不好意思说。她宁愿跟天天说，因为和天天说是闹着玩呢，我们不会当真的。这些天，姐姐在我家，她把外甥女也带来了。母亲的牙疼病，和姐姐倒是说了。两个人在厨房烧菜，在卫生间洗衣服，在客厅里拖地，总是唠来叨去，有说不完的话。而且不喜欢我去听，我一走近，她们的话音就嘎然而止。好像她们俩不是我的亲人，和我没有对话，好像她们俩是我雇来的钟点工。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反正自从我记事开始，已经是这样了，姐姐永远和母亲有话说，永远扮演着大人的角色。而我则是小孩子。其实，我也算是马虎的，母亲和姐姐的说话，声音并不轻，她们关于牙齿的话题，现在回想起来，我其实听到过的。只要我稍微留点心，我就会发现，这些天母亲犯牙疼病了。但是我没有注意，我总是以为母亲说牙疼，是在说别人，或者在说自己的过去；姐姐提到的“芬必得”，我总是以为她们是从哪一个话题引申出来的。母亲的牙疼，是父亲告诉我的。今天中午，父亲打电话给我，说在我家楼梯口，叫我回家开门。我连忙赶回家。看见父亲带来一袋大米和一瓶盐水。我问盐水带来做什么。父亲说是给母亲挂的。
2007-11-11
星期日(Sunday)
晴
人这种动物很奇怪，自己会被自己搞死。我就是这样。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不知道目标在哪里。或者说，我的脚带动我的躯体到达的地方，我的头脑控制我的躯体所做的事情，往往非我所愿。悲哀的是，我又不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有一天，我边开车边想事情，车子最终把我带到火葬场那边。我下了车，盯着被黑暗噬吞了的四周的山野，傻愣愣站了好一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到了这里。凉风换起了我的恐慌感，便急忙钻进车子开回城区。但是我却完全想不起我到底是去哪里，要干什么事情。这也令我可怕。等到我在一家茶楼坐下来时，我又想我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候，最困扰我的，并不是我不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而是我必须找点事情干干。我想找个人聊聊天，请他来茶楼喝茶聊天。我开始翻我的手机中的通讯录，从a字拼音开头的朋友一直翻到z字拼音开头的朋友，却没有一个合适于今晚此时此刻和我聊天的，各种各样的原因驱使我无法打其中任何一个朋友的电话。
我想把我面临的这个困境再说得具体点。
我喜欢清静，同时喜欢热闹；我喜欢玩笑，同时又特别较真；我希望真诚的做每一件事情说每一句话，同时我感觉我面对别人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在乔装，都是在演戏。还是围绕茶楼聊天这个话题说吧。我喜欢茶楼的氛围，喜欢带一本书在那里看，或者在那里写文章。但是我一进茶楼就开始后悔，觉得一个下午的时间在茶楼里度过并不是最好的安排。然后叫茶——我喜欢冻顶乌龙，茶上来后，服务员往往问我还需要什么东西。我说不要。我这样说明显是虚伪的，这里水果啊小吃啊什么的都是白吃的，只要肚子足够大，即使把大厅里摆着的所有东西吃光也行——带自助餐的茶楼时下正流行。我不愿意这样干，我觉得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或者说，我的第一反应不让我做这样的人。但我又是哪样的人呢？有贵族气息的清高的人？还是有文人气息的怪异的人？都不是的。我一直认为，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实人。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必须在我进入茶楼的那一刻起，对自己的第一个选择、第一个动作和第一句话负责，我要保持我进入茶楼那一刻所展示给人的形象的连贯性和一致性。我既然对人选择了微笑，我就要微笑始终；我对人展示了我的高雅，我就要高雅到底。如果我的本质是个流氓，也不能不顾及我第一示人的形象，再是别扭也没办法。我只能等到下一次进来重新定位我的角色了。在这种情况下——假设我对服务员说“其它什么也不要了”——这天下午我只能喝茶了，看着人家端着丰富的食物在我面前走过，我只能忍受着饥饿。终至于影响了我的看书和写作。此时，我桌子前的书本和电脑已经是一种摆设——我经常嘲笑那些在茶楼里玩电脑看书装清高的人，想不到居然我自己也是这样——我开始胡思乱想，想找到一个可以吃到食物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由此我忽然想找一个朋友来聊天，他来了就会点上一大堆不用花钱的小吃，我也可以享用了。但是我又努力安慰自己我并不是在忽悠利用他而是的确有话跟他聊。我也许和他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也许和他有些误解，也许我和他有些共同的话题，也许我有些苦处想找他倾诉，这都足以使我急迫地打电话给他表示我的友情，邀请他火速赶来。我这样做了，打了他一个热情洋溢的电话。我在电话里不会老实地跟他说我想念他或者我需要他，也不会在电话里表露出我的虚弱无靠需要他安慰，我只会以一种油腔滑调的口气和他乱扯，并“请”他喝茶。我会居高临下地请他喝茶，把我的理由说得象花儿那样灿烂而不失我的自尊，我会把我的需要转化成对他的一种赐予，并希望他在喝茶之后记下我这一次的“情”。结果他同意了，正如我所料，放在手中的忙活，兴致勃勃地赶来。而我呢，在达到这个目的的同时又开始后悔。我后悔自己太莽撞了。我其实不应该叫他过来的，因为我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他过来和我聊天是很不合适的。我没有这个心情。我和他既然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那么干脆就更长时间不见面吧；我既然和他有误解，那就让误解存在着吧；我其实根本没有和他有共同话题，他不过是掌握了我的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罢了；我是有很多苦处，是感觉很孤单，但是我为什么要向他倾诉？我不害怕他因此嘲笑我？不害怕他更加了解我的秘密？而且——而且我不过是要些白食充饥罢了。既然我饥饿了，自己走到大厅里去拿，或者叫服务员送过来就行了，这很难吗？干嘛动这么大的动作叫他过来——以聊天的名义？一切都很不值得，他到来后，我虽然吃到了白食，但是我要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陪他昏天黑地地瞎聊一个下午。这样，我的整个下午完全被动了，完全糟糕了，真不理智。我又想，我的电话通讯里，a字拼音开头的朋友到z字拼音开头的朋友中，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他过来？论生疏，c比他更生疏；论误解，d和我误解很大；论共同话题，还是f和我更加多吧；论体贴和安慰人，g在这方面最不错。但是我却选择了他——话题又回到了前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他，又不知道我叫他过来聊些什么？
这就是我的困境，我的这个困境，是在我一念之间的，却深深伤害了我，也在无意间伤害了他。不过，我还是要说，我是个老实人。我虽然在乔装中说了上面的话，但是我的确很尊重我找他聊天这一选择——这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不可言说，至少不能和你说。
人这种动物很奇怪，自己会被自己搞死。我就是这样。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不知道目标在哪里。或者说，我的脚带动我的躯体到达的地方，我的头脑控制我的躯体所做的事情，往往非我所愿。悲哀的是，我又不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有一天，我边开车边想事情，车子最终把我带到火葬场那边。我下了车，盯着被黑暗噬吞了的四周的山野，傻愣愣站了好一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到了这里。凉风换起了我的恐慌感，便急忙钻进车子开回城区。但是我却完全想不起我到底是去哪里，要干什么事情。这也令我可怕。等到我在一家茶楼坐下来时，我又想我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候，最困扰我的，并不是我不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而是我必须找点事情干干。我想找个人聊聊天，请他来茶楼喝茶聊天。我开始翻我的手机中的通讯录，从a字拼音开头的朋友一直翻到z字拼音开头的朋友，却没有一个合适于今晚此时此刻和我聊天的，各种各样的原因驱使我无法打其中任何一个朋友的电话。
我想把我面临的这个困境再说得具体点。
我喜欢清静，同时喜欢热闹；我喜欢玩笑，同时又特别较真；我希望真诚的做每一件事情说每一句话，同时我感觉我面对别人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在乔装，都是在演戏。还是围绕茶楼聊天这个话题说吧。我喜欢茶楼的氛围，喜欢带一本书在那里看，或者在那里写文章。但是我一进茶楼就开始后悔，觉得一个下午的时间在茶楼里度过并不是最好的安排。然后叫茶——我喜欢冻顶乌龙，茶上来后，服务员往往问我还需要什么东西。我说不要。我这样说明显是虚伪的，这里水果啊小吃啊什么的都是白吃的，只要肚子足够大，即使把大厅里摆着的所有东西吃光也行——带自助餐的茶楼时下正流行。我不愿意这样干，我觉得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或者说，我的第一反应不让我做这样的人。但我又是哪样的人呢？有贵族气息的清高的人？还是有文人气息的怪异的人？都不是的。我一直认为，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实人。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必须在我进入茶楼的那一刻起，对自己的第一个选择、第一个动作和第一句话负责，我要保持我进入茶楼那一刻所展示给人的形象的连贯性和一致性。我既然对人选择了微笑，我就要微笑始终；我对人展示了我的高雅，我就要高雅到底。如果我的本质是个流氓，也不能不顾及我第一示人的形象，再是别扭也没办法。我只能等到下一次进来重新定位我的角色了。在这种情况下——假设我对服务员说“其它什么也不要了”——这天下午我只能喝茶了，看着人家端着丰富的食物在我面前走过，我只能忍受着饥饿。终至于影响了我的看书和写作。此时，我桌子前的书本和电脑已经是一种摆设——我经常嘲笑那些在茶楼里玩电脑看书装清高的人，想不到居然我自己也是这样——我开始胡思乱想，想找到一个可以吃到食物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由此我忽然想找一个朋友来聊天，他来了就会点上一大堆不用花钱的小吃，我也可以享用了。但是我又努力安慰自己我并不是在忽悠利用他而是的确有话跟他聊。我也许和他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也许和他有些误解，也许我和他有些共同的话题，也许我有些苦处想找他倾诉，这都足以使我急迫地打电话给他表示我的友情，邀请他火速赶来。我这样做了，打了他一个热情洋溢的电话。我在电话里不会老实地跟他说我想念他或者我需要他，也不会在电话里表露出我的虚弱无靠需要他安慰，我只会以一种油腔滑调的口气和他乱扯，并“请”他喝茶。我会居高临下地请他喝茶，把我的理由说得象花儿那样灿烂而不失我的自尊，我会把我的需要转化成对他的一种赐予，并希望他在喝茶之后记下我这一次的“情”。结果他同意了，正如我所料，放在手中的忙活，兴致勃勃地赶来。而我呢，在达到这个目的的同时又开始后悔。我后悔自己太莽撞了。我其实不应该叫他过来的，因为我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他过来和我聊天是很不合适的。我没有这个心情。我和他既然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那么干脆就更长时间不见面吧；我既然和他有误解，那就让误解存在着吧；我其实根本没有和他有共同话题，他不过是掌握了我的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罢了；我是有很多苦处，是感觉很孤单，但是我为什么要向他倾诉？我不害怕他因此嘲笑我？不害怕他更加了解我的秘密？而且——而且我不过是要些白食充饥罢了。既然我饥饿了，自己走到大厅里去拿，或者叫服务员送过来就行了，这很难吗？干嘛动这么大的动作叫他过来——以聊天的名义？一切都很不值得，他到来后，我虽然吃到了白食，但是我要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陪他昏天黑地地瞎聊一个下午。这样，我的整个下午完全被动了，完全糟糕了，真不理智。我又想，我的电话通讯里，a字拼音开头的朋友到z字拼音开头的朋友中，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他过来？论生疏，c比他更生疏；论误解，d和我误解很大；论共同话题，还是f和我更加多吧；论体贴和安慰人，g在这方面最不错。但是我却选择了他——话题又回到了前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他，又不知道我叫他过来聊些什么？
这就是我的困境，我的这个困境，是在我一念之间的，却深深伤害了我，也在无意间伤害了他。不过，我还是要说，我是个老实人。我虽然在乔装中说了上面的话，但是我的确很尊重我找他聊天这一选择——这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不可言说，至少不能和你说。
2007-10-30
星期二(Tuesday)
晴
名 称： Wilson K Factor KZen网球拍
拍面大小: 103平方英寸 / 664平方厘米
未穿线重量: 300克
球拍长度: 27 英寸 / 69 厘米
平衡点: 32厘米
挥动重量: 324
硬度: 71
边框厚度: 26 毫米
挥拍速度: 中--快
威力系数: 中--底
横坚线: 16条竖线/ 19条横线
球拍材料: 全新纳米高密度碳纤维 / Carbon Black元素
穿线方法： 跳线孔: 7T,9T,7H,9H单线 无双线孔
建议磅数: 53-63磅
原 价： ￥2480
现 价： ￥1438
实买价： ￥1380
买后感觉： 上当！给中老年人休闲休闲还差不多！
下步打算： 买一块进攻型的海德拍
页码：1/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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