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9-3
星期三(Wednesday)
晴
老聂的老厚文字
——读聂尔散文集《最后一班地铁》有感
习习
聂尔其实不老,在我们这代人彼此还没有以“老”称谓的几年前,好几个朋友都叫他老聂了。我想,这样叫他是有原因的。他做事认真,说话慢腔慢调,文字老成持重,而且待朋友宽厚慈祥,恍惚间就让人错觉他不是我们同辈人了。记得与他相识不久的一日,我在电话上忐忑地索要一本他的散文集《隐居者的收藏》,他一口答应了,我说:我正高兴地在沙发上打滚呢。他非常认真地说:你骗我,你说沙发上怎么可以打滚呢?这就是老聂式的幽默,清汤寡水的幽默,叫人一想起来就可笑呢。是啊,我的确没有打滚,我只是如获至宝地仰身在沙发上感慨了一声——那时候,我非常期待读到他的与当时的流行散文格格不入的文字。这样一个朋友,你会觉得他像一棵高高的树,你可以做一个任性的鸟儿,在树杈上飞上飞下,叽叽喳喳乱叫,而他言语简约,只在必要时洞若观火地回应一声。其实我们未曾谋面,但觉得很熟识似的。他长辈一样的个性,是很容易惯坏朋友的。
当然,与他的交流,更多的是通过文字。
我细细看完了他的新散文集《最后一班地铁》,比先前更胜,我时时被感动着,并由他的具有哲学品质的文字的引导而陷入思索。好散文是智性的,这是老聂散文惯有的最鲜明的特色,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文字越加醇厚。我时常在想,他的世界是颠簸的,摇晃的。和常人迥异的是:更多人的坎坷是世界造成的,与他而言,是个体的颠簸造成了世界的坎坷。面对茫茫无极的颠簸的世界,一个弱小孤单身体不康健的人,一生中会怀着怎样一种被毁坏的心理?
我被时时感动,并不因为他文字的感性(他的文字基本是灰的,理性的),也不源于他的抒情(他几乎很少流露情感)。这种感动源于他对凡事认真执着的审查和品味,还有,他在文字中认真执着地流露出的细碎的无奈、绝望和伤痛。
在我看来,正因为他的遭际,反而成就了他这样一个智者的形象:独坐斗室,以观天象。
世界很大,人们的目光很辽阔,但他的目力究竟能抵达到哪里呢?由老聂,我想到了老博,老博尔赫斯,常年蜗居书房,后来,他眼睛看不见很多事物了,但他的心越来越亮越来越通透了。
老聂在他的斗室(如他说的,阴暗逼仄的,窗外立满建筑物)建造他的文字宫殿。能够向外张望的门窗很小,但他的心灵是开放和敞阔的。
我看到,他在他的小小斗室中接触着很多人:
李荣昌、小姨父、老G、小B、Y、瑞雪和尚……这些人大都是一些小人物,有着身陷社会底层的各种境况。他们都愿意主动地去和老聂交谈,他俯身暗处、设身处地。他们是镜子,他但看到的却不止是镜像,他在更深处思考,和他们一道想社会和人性里的很多问题。时常,他又为他们做不了什么,带给他的却是更多的无奈。于是我看到他的这一类文字基本是灰色的、低温的,在他们的苦痛之外,又加上了他自己的苦痛。他在写别人,其实时时在写自己。
当然,老聂不时会闪现出他的幽默,他的冷调子的幽默,淡淡的,叫人笑,笑的时候也有点无奈。你看他在《中国火车》中的描述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细节:“我看到的却是,在水果贩子后面尚有一长串的队伍,他们是卖报纸的,卖饮料的,卖鸡蛋的,卖列车时刻表的,他们全都把众人的头顶当作了平坦的大道,一个挨一个地爬过来,又爬走了”面对这样黑色荒诞剧般的情景,老聂不禁安静地说了句:“这才真正是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出了路。”
“李荣昌走后,我看了下他带来的几篇稿子。我看到,他现在喜欢用华丽的辞藻,他写的是平常事物,他却用华丽的辞藻把它们一一装饰起来。”(《李荣昌》)这是小人物李荣昌面对庞大的社会体系,在他有限的支撑能力下,备受挫折后,在过去和前景一片阴暗时所做的事情。老聂这样一写,我看得很心痛。老聂总是这样,在写这些人物时,他会客观地讲,他不评价,他让别人去感觉。他把写作的技艺幻化得如同风行水上。
无论何时何地,多么嘈杂混乱,老聂总在静静观看、旁听,思索和审视。这几乎是他日常的一个姿态。他的思考会让文字一下子厚重起来,让人在此踟蹰不前。
我的可耻随着岁月的增加而增加。它的主要表现是,它自以为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可以不必顾及上帝的旨意,但这实际上是一种可怕的僭越,我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但是一种违反禁忌的欲望支配着我,使我的可耻之心顽强地发展着。但我本质上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家伙,我时刻计算着中心与我之间的距离……这种计算使后来的我永远成为一个图谋反叛的阴郁的人,成为一个从不参与实际行动只在内心中构思阴谋的人,成为对中心的可憎而又渺小的边缘对比物。这大概就是童年给予我的最大的馈赠。(《道路》)
《道路》中的这些文字,可以体现出老聂文字的一些特色。《道路》中的这些文字还可以让读者窥察到他的灰色苦涩的根源:比如一个身体不康健但心智极为发达的个体与这个不康健的社会的抗争,再比如,切近到与作为社会体制具体呈现物的庞然大物的父亲的对抗——老聂书中不断出现的父亲,那个像一座大山一样阴郁的父亲,他的身影大约会遮蔽老聂的一生。
实际上,老聂的文字很传统。我甚至可以看出俄罗斯十九世纪的文学作品给予他的深重的影响。尽管他接触了众多的现代主义文学作品,但那种传统的表达似乎更符合他的性情。
关于这本书的第二部分,我觉得可以作为一代人的文字档案,因为它有着非常真切宏大的时代背景。有几个大文章,《道路》、《最后一班地铁》等,都是老聂在生存之路上所做的深刻的反思。是个体的,也是时代的。是琐屑的述说,也是宏大的思索。
老聂安心于这种灰色清淡的基调,似乎过于明媚的东西会扰乱他的心境,但偶尔也有明媚泛出,这时,我觉出了老聂的可爱。比如,一旦和他挚爱的围棋有关,老聂的文字立刻心花怒放起来了。文笔的节奏加快,碎句子噼里啪啦涌出,没了先前的老成持重、慢条斯理。
可我最初接触围棋时的榜样并非曹薰铉这样的风格。那时候我的偶像是聂卫平。聂卫平的棋可用“王者气象”四个字来形容。他能在序盘阶段的数十手之内,把棋盘变成一座高山,而他独立山头,一付舍我其谁的架势。这样的一个形象真是叫我高山仰止,心向往之。直到聂曹二人在首届应氏杯中相遇而聂惨遭败北之后,他的形象仍然站立着没有倒下,而曹快枪虽然取胜,他的棋在我看来却是小格局,不能令我心仪。但是其后,时间积久,我的阅历增多,曹燕子飞舞于自然中的身形逐渐为我喜爱。我慢慢看出,这个人,他就像西绪福斯一样永远在自然的山腰上运动着,不气馁,不骄傲,不奢求,不停歇,棋盘上有限的自由成为他无限的疆场,而且他不像西绪福斯那样悲伤,因为没有什么是值得悲伤的。他在棋盘上无数次表演的欢快逆转好象在反问:既然一切都是可能的,为什么要悲伤?而聂卫平的形象却逐渐地在我心中暗淡,他仿佛代表着中国王道之衰朽,就像孟老夫子大气磅礴的文风一样,已经远离开我们对具体事物的亲近,徒然成为一具伟大,虚假而又稍显可笑的化石。(《拜见曹薰铉》)
另一些碎屑的明媚闪现在他写亲情的文字中,写母亲的、奶奶的、女儿的。他这样写比他大很多的小时候的姐姐:
见到我的时候,她总是笑着跑过来,抱住我,要吻我。我从不习惯如此的亲昵,并且我看她是一个陌生人,我总是无能为力地反抗着这种贸然强加的亲密关系。姐姐对我的反抗也不嗔怪,因为我太小了,反抗总是归于无效,她总是能够得逞的。她哈哈笑着离去了。(《姐姐》)
这样温情的文字在老聂的书里何其吝啬,吝啬得叫人想流泪。
2008.9.3 兰州
2006-6-29
星期四(Thursday)
晴
阳飏兄的诗集《风起兮》终于出版发行了。我为他高兴!
这本诗集是阳兄20多年心血的结晶。诗集收了他80年代至今150多首绝好的长短诗歌。我非常喜欢他的诗,他的诗大气磅礴、意象诡丽,还不乏空灵精巧、绵密细致。我曾经一口气读下他的几十首诗,许久不能自拔,宠辱皆忘、满脑留香。阳兄一杆大笔挥洒了许多人热爱的《青海湖长短句》,这首长诗曾获5千元大奖(奖金几乎被朋友们饕餮一光),其实,在这首诗的左右,几乎首首诗歌风流蕴藉,成就万千气象。
我一直觉得阳兄是有大智慧的人,再次捧读他的诗集《风起兮》时,更觉如此。我还喜欢这本诗集的装帧设计,古典大气、细节精美。
阳兄为人开阔宽容,做事淡定低调。我尊重他的文和人,但这次未征得他的同意,私自在这里做小小的广告,我这样做是因为眼睁睁目睹了他自费出这本诗集的各方面的艰辛。此时,他一定在病榻旁守着她快90高龄病重的老母,无暇旁顾他事。
我期望他的这本美丽的诗集能被很多热爱文字的朋友们阅读。
《风起兮》
阳飏著
甘肃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轻型纸张 321页
价格28元
欲购买的朋友可汇款至:
730030 兰州市南滨河东路745号省公路局招待所8楼文联
张向阳(收)
每本单价28元(邮费免)
阳兄手机:13239651327
俺也很乐意为朋友们代劳,有事吩咐,电话:13893131227
(这里面,有几十年的人生)

(它们安静地藏在里面)

(上面洒满时间的碎影)

2005-5-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那天,什么都奇怪。
我的朋友戈戈一早打电话说她正在办公楼的厕所里哭,上厕所的人看见了她,她于是跑到街上去哭,街上的冷风吹得眼泪冰凉,她说她已顾不了许多,就想流眼泪。戈戈说都是我给她寄去的那篇文章惹的祸,戈戈抽泣着说的时候,我心里挺美,但想到她正在大街上流眼泪,就哦哦哦哦地不知该说什么,戈戈说你老“哦”什么啊,我笑了,她抽着鼻子说你还笑。我是个不善辩解的人,这个戈戈知道,所以我把我们俩十几年的经历弄成一堆文字寄给她以后,她一下子受不了。
天气挺好,中午戈戈要见我,我俩在酒店临窗的桌坐了,要了两壶黄酒。我不善言辞,我们见了面反而没多少话了。我俩一口口喝着烧热的黄酒。戈戈望着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人,说,多少年的时间这样过去了,叫人幸福也叫人忧伤啊。
出了酒店,太阳明明地照着,行人们匆匆忙忙赶着上下午班。我总觉得我还该跟戈戈坐一会儿的,哪怕谁都不说什么。我们走到一家酒吧门前停住了,我说其实下午可以给单位请假,于是我们下了这个酒吧。酒吧在地下室,我们绕着S形的台阶转下去。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和许多地方一样,我们不知道城市里还藏着这样一个酒吧。灯光幽暗,没有客人,只有音乐在孤单地流着,俨然如深夜一般,我们要了啤酒,换上轻摇滚听着。这是个奇怪的地方,我说,这里像一个幽暗的隧道,可将时间反转到过去,叫人沉溺在往昔中难以自拔。
终于有客人来了,已是下班时间,我们该走了。我们该走时才记起我们是在地下,是在白天。走到地上竟发现外面变了样子:天昏地暗、狂风大作。天气是骤然变的,没有任何预兆。这个初冬一直很平静,原来是在酝酿这场风暴。大风把该要落下的叶子从树枝上全部掀了下来,树多的地方,落叶几乎覆盖了路面,地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像浪一样一波一波涌动着,空气里全是沙尘。紧接着下起了雨,雨不密,但雨滴很大。路灯下,满地的黄树叶发着湿漉漉的光。大雨滴把空气里的沙尘砸到了地上、砸到了落叶上。
行人被大风刮走了。我和戈戈站在酒吧门口的屋檐下,戈戈说,今天,我一直在过去的时间里,我心里的眼泪比这满街的落叶还要多、我的眼泪可以把更多的枯树叶打湿。
2003年 兰州
2005-5-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知道娜夜已经很久了,我们还在学校时,她的诗歌已经被我们传诵。
90年代,初春的一天,我们一伙骑着自行车去黄河岸边。娜夜骑单车的技术很差,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绸质衬衫,在风里抖抖的。我们聊天玩扑克,她坐在石头上,捏着一支青柳条“扑”“扑”打着河面,我们玩了多久她打了多久,样子懒懒的。后来我们又在远离岸边的沙地玩,我用绵乎乎的细沙盖住脚、腿,快到脖子时,看见头顶的土坎上,娜夜瞅着远处静静坐着,她身后是婆娑的灌木,土坎上露出灌木纷乱纠错的根须。她坐在那里,十分妩媚,我心想:这样美丽的作家真是少见。
甘肃热爱诗的人很多,女诗人娜夜的行踪大家都很关心。我听到很多人念叨着她的动向,去了北京、出国学习、调入一个新的报社……现在,兰州一家晚报副刊版的页眉上,天天都有她的名字,在这份喧嚣的报上,“娜夜”两个字像静静开着的一朵小花。
我在商场好几次碰见她,她都忙来忙去地试着衣服。后来,我们在西宁逛过一家商店,她几乎试遍了里面所有好看的裙子,她说,为什么不呢,嗯?火车上,大伙儿聊天,她蹲在椅子上,像一只惬意的猫。这是她的惯常动作,和朋友们在一起,她显得慵懒又亲切。这是04年的事,她身上散发着成熟女人的气息。
我时常觉得“袅娜”一词与她极为适合。除了可以恰当地描述她美丽的外表外,“袅娜”具备宁静的繁复的诡秘的美,这正像她的诗歌。对她的诗,我想过很多,我想的更多的是她的内部。我以为在女人中间藏着些有巫气的女子,那巫气可在某一时刻飘散出来。她们是那种能沉入内核氛围里的女子,轻轻一抽就可抽出内里极纤细极柔韧的东西,那些东西飘散开来,弥天弥地的,那她就是命定的把自己抽丝剥茧的人吧。如果她是诗人,诡秘之气就会倾覆诗歌,渗透每一个字句,就会魅惑你的眼睛和心思,叫你望穿秋水心旌荡漾——这正是娜夜的气味。
最近一次,我们凑在一起聊天、喝酒。她穿了一身红衣,坐在窗前。外面微绿的柳丝儿斜斜飞着,我们许多人醉了,她也醉了。她独自嗫嚅着,黑头发披在红衣服上,她嗫嚅着嗫嚅着,天就渐渐黑了。
2005年 兰州
2005-5-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人邻当过警察,现在作公务员,业余写作。
时常,我在想,他更像一个外科医生。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干净的味道,像暖暖的屋子里漾着的苏打水的气息。和很多外科医生一样,他外表白皙,看起来温和、安静。第一次读他的文字,是篇小说,几个农村孩子为争夺一个足球,将一个孩子活活掩埋,故事幽暗,画面上有土里掩埋的大睁的双眼。一天,我们在泊在河上的一个趸船上喝酒,是夏天,阳光亮亮的,他突然指着岸边一块安静的沙地说,那里刚才还有一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突然间消失了呢?他总这样,脸上忽地就溢出了哀痛。
屠羊人为获得一张昂贵的羔皮,他这样宰杀小羔羊,“随着一而再的刀子的插入,疼痛的羔羊所有的毛都立起来了,柔软而松散,屠羊人的手就几乎不忍那么粗硬地摸过去。似乎这太柔软太美的,人一摸就会消失似的”(散文《昂贵的羔皮》)还有,一片躺在砧板上的温柔的鱿鱼,人邻用文字一刀一刀耐心地切啊切:“那刀又稍稍斜了些,再次一刀一刀地过去,还是同样的间隔,同样的深。鱿鱼感到了浑身一小格一小格的疼痛。这种疼痛很快就一格一格弥漫开,浑身都疼,但是究竟是哪儿更疼,说不清楚。”(散文《隐喻的厨艺·火爆鱿鱼卷》)刀子出现了,疼痛弥漫开来。疼痛弥漫到他很多没有刀子的文字里,那些文字几乎都暗含了刀子的宿命——不知疲倦地寻找疼,寻找人性里最内核的疼,向深处、再深处剖割。
最爽朗的刀子,是庄子笔下刨丁手里那把解牛的刀,它令人心绪欢畅。“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刀子一路欢歌,游走于缝隙间。多聪明的刀子啊,它锋利无比,却有了水的性格,随物赋形、线条柔软,如舞台上走着水步的款款女子,削落的肉轰然萎地,露出的骨架洁净雪白,刀子崭新如初。人邻不同,他割着,刀子替他疼着,他毫不疼惜它,他的刀子是一往无前的武士,他要它走遍软,然后和骨头的硬狭路相逢,他绝不让它回避,它继续剖割,刀子在疼,但不呻吟也不喊叫;骨头也疼,也不呻吟也不喊叫;这时候,人邻也在疼,但他继续不动声色地剖割,没有一句惊扰剖割的旁白。他文字里隐忍和节制所造成的内里的紧张,叫人无法忍受,叫人欲从心底喑哑地大吼一声,但吼出来的不是他和刀子的疼,是已经蔓延到自己身上的切肤的疼。
人邻爱酒,尤爱那些风尘里贮藏了多年的酒。他一小口一小口怜惜地呷着,酒替他把他内里的冷丝丝地散发出来。他喝着喝着脸色就越加白起来,他笑着笑着,眼睛里就起了雾。他说:“‘寒冷’,这个词麻木地弥漫着,令人格外脆弱的是低泣着的‘温暖’”。(诗歌《六个词》)哀伤气味似的藏进他的身体,很少看见他朗声大笑的样子,他也笑,但很隐忍。他划拳时的手势,也像做手术的外科医生似的,迅疾出手,然后他突然把手指捏成拳头使劲用手腕收回来,手指像碰触到了刀刃,疼得蜷缩起了身体,但那个收回的拳头同时有着鹰隼的冷峻,甚至有了刀子的意味。另外,我还想象他拿柳叶刀的样子,他的手很大,就不得不只用两个手指夹着那爿小刀。那是十分冷酷的姿态,单两个手指就牵住了在深处游走的刀子,被剖割的事物颤栗着,但刀子沉默,行迹没有一丝紊乱。
他的刀子最合适出现在月光下,阳光对它来说太宏大太暴烈太一览无遗。而月光让他的刀子有了袅娜的柔美,那刀子在月光下几乎透明,看起来像一片温柔的树叶。树叶游走,锋利得无声无息,于是,戮杀也充满了诗意,他绝不让血污染了他的刀子。刀一下一下抵达彻底之处,就像抵达透明的水的深渊。刀子看到了一层层疼痛,人邻用文字替它讲一层层疼痛。麦穗花刀,荔枝花刀,凤尾花刀,菊花花刀,蓑衣花刀,多么美的散发着植物香气的刀痕啊。
我时常想象,如果人邻遇到一个他深爱的女子,他会怎样?他会将她深藏,他会像惜爱小葱拌豆腐里的一粒盐一样,将她放在舌尖上,一点一点有滋有味地化开。她就那样被轻轻地化开了,那种曼妙的幸福也会像疼一样,叫她心碎吧。
一个哀伤于暴力的男人(人邻文章名),却痴迷于剖割。年深日久,他把剖割出的一堆诗文摆在那里,把人们疼着。
2005年 兰州
2005-5-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1986年,我19岁。一个夏日,我在一群热爱文学的孩子中间听文学讲座。那天气氛热烈,大家都有一种莫名的激动。那时,除了对文字的盲目热爱,对于文学我几乎什么都不懂。我拼命读各种文学书籍,迷恋许多作家,但我的生活里未曾走入一个作家。
讲台上坐的就是一位作家。他的髭须茂密黝黑,一脸浓郁的生机。他是多么吻合我对艺术家的想象,我满心崇敬。其实,我并不清楚,他正在当时全国文艺理论界赫赫有名的《当代文艺思潮》任职,又是一位眼光敏锐,观点犀利的文学批评家。
1996年,除了发表了两篇短篇小说,我的写作没什么进展。我成了5岁孩子的母亲。但那一年有点不同寻常,我认识了一个作家,然后我的生活发生了些暗暗的变化。一天,我的诗人朋友要带我去见一位作家,我和她轻施淡妆,她还特意借我穿了一条碎花筒裙。可说着说着天就变了,一场多年不见的暴雨猝然而至。我和她焦虑地看着窗外。雨停了,路上积水齐膝,我们几乎趟水前行,积水堵塞了道路,我们好不容易接近了他家的后门,我的朋友对着他家使劲喊:“管老师,管老师。”一个大胡子走到了窗前,我立刻认出了十年前给我们讲座的他。我羞怯而自卑,我的朋友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诗人,我不过是个灰扑扑笨嘴拙舌的小老师。我没能找出间隙告诉他多年前我就崇拜过他。我们又趟水而归,他送我们到路口,我们被井盖绊倒,他踩着水哗啦哗啦奔跑过来
我们成了朋友,我们三五成群去他家玩。他的小走兽(我最喜欢这样叫他的儿子)跟前跟后,我们谈论文学、喝酒、一起动手做饭,开心得要命。但他却不时流露出沉郁的样子,多年以后,我知道了那是他性格的底色。他针砭时弊,锋芒毕现。他的屋子在一楼,难得见到阳光,加上他满屋子满桌子的书,使得他的小屋更加幽暗,这和他端着书本蹙眉阅读的表情十分相衬。后来他在屋后开辟了一个小花园,种了许多花卉,天已经很冷了,院子里还开着袅娜的黄菊,他说那是他最喜欢的花儿。他的沉郁使得他偶尔的生动很叫人难忘,就像他窗外那几枝金灿灿的菊。一次,很多朋友在一起吃饭,他眉头紧蹙,听别人说当下一些文学现象,他不停地说“俗!”“俗!”“俗!”他语句简约,叫我们有所期待,可他突然拿起筷子说“让我吃块肉!”真是好笑啊,我们立刻异口同声地朝他喊叫:“俗!俗!”。他喝酒猜拳常用的酒令是“叭的一声!”像晴天霹雳,惊天动地的,震得满脸胡须颤抖,那是他特别开心的样子。那时候,我还无力掩藏一些伤心,有时会和大家玩着玩着就哭起来,他却毫不顾忌地在一边说笑,我忿忿地盯着他的嘴,说,快把你翻毛口袋的拉链拉紧,他就呵呵呵地笑,说,瞧这个小女子,瞧这个小女子。
我一直知道他心志高远。他每天在他幽暗的小屋子看那些大部头的书,一丝不苟地做笔记,两耳不闻窗外事,因而错过了许多世俗的利益和荣耀。我看过他的著作《西部的象征》,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他对西部文学的评论是多么高瞻远瞩啊。可是他的小走兽渐渐大起来了,他始终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他瘦弱多病的母亲得他照顾。他的小屋阴湿,微薄的工资青黄不接。
后来他调动了单位,有了个明亮的办公室,阳光开始洒满了他的四周,可他的家里又发生了大的变故,他到处奔波,哪里顾得上享受多年不见的阳光。我们偶尔会在某个文学会上见面,我常常仔细聆听他的即兴发言,他言辞不多,溢美之词不多,但切中要害,一些观点若尖削的碎石四处飞溅。后来他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写作,多年来,我一直不敢将我的任何文章给他看,他在一本杂志上见到了我的文章,说很不错很不错,他甚至在一些公众的场合褒扬我,他从来对说好话非常吝啬,听到这些我是多么开心啊。我想起多年前他对我说过的话,他说,你的善良、踏实,会使你以后得到很多人的帮助。我一直怀揣这样的话走了很多很多路。他也一直看着我日子的艰辛、我内心的苦痛,我也这样看着他,但我们无法彼此分担。
我一直觉得他像一只大鸟,他有宽阔有力的翅膀,他蓄积了充足的力量,时刻准备着振翅高飞,但他一直在地上,他在地上飞翔,因为他最疼爱的小走兽要他更多更多的关怀。他满心伤痕、许多时日如履薄冰。他仿佛是在别人的城市中穿梭,无暇顾忌春花秋月。
去年秋天,我见他穿了一件漂亮的西服,我夸赞他的帅气,他孩子似眯缝着眼得意地笑了,但是,我看见他浓密的胡须已经开始斑白。
2004年
2005-5-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我总觉得,永康内敛的个性,和他的外观有着某种相似。他总穿安静的黑灰外衣,清瘦,神情有些疲惫,走起路来脖颈伸得很长。他走路的声音也是静的,扑扑簌簌的。我于是多次说他身上有一种道家气。再留一撇长须,衣长衫,寂悄地沉吟在董志塬上的风里——他就该是这种形象。
他多年潜心研究李梦阳,想必就练就出了这样一种静静散发的气息。也因此叫我觉得他属于那种离喧嚣远一些再远一些的人。可是当和他走近些时,我看见了他眼睛里藏着的亮光,倏忽间露出一束,倏忽间又收进眼底。这种闪现的亮光里有这样一些东西:睿智、领悟、和善、通达。那亮光并不尖锐,因为他似乎从未挑剔、嫉恨过什么。当我读他的《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人会给一个少年带来多少恐惧》、《像达利一样虚弱像达利一样羞涩》等文章,我看到了他深藏着的惊惧忧伤脆弱和内在的纷乱。《一个》真的是我所读过的文章最长的一个标题。我见过短到一个字甚至只有一个标点的题目,可那有什么新鲜呢?这样长的题目竟然出自极不事张扬的永康,我就奇怪得很,我就知道了他内里不合秩序的一面。是啊,你不能不确认,那个有着仙风道骨气的永康其实早已让自己的写作,远离了四平八稳的正轨。
他把自己的生活起居修炼得像钟摆一样匀整稳妥,早睡、早起、天未亮时写作、然后吃一碗羊肉泡馍、上班……看起来完全一幅宠辱不惊的样子,于是我就特喜欢叫他吃惊。我常想起那一次,我们一起去庆阳的太白乡,爬上太白乡身后的一座大山,壮观的秦直道在浓密的野草丛中清晰可辨,一阵风刮过来,这时,我听见他一声接一声紧张地大喊我的名字:“习习!”“习习!”“习习!”我从一个小山坡后闪出来,问他怎么了。他不好意思了,说,以为你丢了呢。其实他比我就大三四岁,他真的就像我的一个兄长。五一我要出远门,他唠唠叨叨地叮嘱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和不善良的人眉目传情……我就说,为什么不呢?偏要!
我和他相识在2001年秋天。去他的居住地西峰时正下着一场暴雨。我初次看见他的样子,就是他为安顿我们在雨水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回来时,董志塬上悬着一弯亮亮的月牙儿,我在长途车上翻看他的诗集,里面躺着那么多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写下的安静灵秀的小诗,我看着看着,就有了点想念他了。
2004年 兰州
2005-5-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夜走嘉峪关
没想到第一次看嘉峪关竟在夜里。
极力向远处看,没有边界的黑,总觉得天是黑了,人是静了,但这神秘的嘉峪关一定没睡。银河流过天际,夜俯身在大戈壁上,一只鸟孤独的细细的叫声远远近近在风里飘荡。
胡杨说很遗憾夜里领我们来这儿,其实他早明白大家都为有机会夜走嘉峪关暗自欣幸。跟着他忽高忽低的黑身影走,急了就拽他,好在是夜,胡杨的害羞看不见。他挥动胳膊说:那里是祁连雪山,那里是断壁长城。什么都看不见,一颗流星照到那里,还是看不见。
走到一处,城楼叠到了一条线上,突然想起了西湖的三潭映月,与这三叠城楼相比,夜色中冷冷的城楼城墙,还有漠上金钩似的月,更叫人觉得这里的硬和凉。胡杨吓梅梅:小心狼,果然有两只发红光的眼睛逼过来,不过不怕,那是酒鬼孙江,发出狼的凄厉嗥叫。“喵”突然软软地在他耳边叫一声,倒惊得他跳出老远。只是这塞外边关,哪来的妖猫?
被酒泉淹醉的孙江一路跌跌撞撞,骂胡杨不随身带上好酒,他和人邻面对面盘腿枯坐,风沙吹着衣袂,真可惜不能空天空地独对嘉峪关设一壶美酒、也就看不见酒盏里淹一弯古时的月亮了。
走到“天下第一关”碑前,胡杨带头绕碑左三圈右三圈,然后突然说忘了出口。大家只好跟着他翻城墙。站在城墙上仰望,繁星下的城楼严阵以待、威严地眺望着关外。长城如一条匍伏在漠上的黑龙、一直伸向夜色的深处……一人多高的城墙,爬上爬下,孙江像狼孩一样身手矫捷,醉着不怕,磕磕碰碰也不疼。等出了城,他在冷风里打个激灵,脱了鞋袜,十个脚趾甲都是紫的,孙江呲牙咧嘴地说:那个疼呀。
我疑心胡杨是故意忘了出口的,他的大智若愚就在这里。大家拍打满身老土,骂胡杨领的好路,胡杨不言语,只是嘻嘻地笑,说,还是不知怎么走。朝有灯的地方走,翻铁丝网、再翻铁丝网,下壑上坡,折腾坏了人高马大的阳飏,笑死了习习。终于找到了整齐的台阶,拾级而下,路边的左公柳直插天际。人工湖里,六只静静的白鹅列队游过来,颀长的脖颈一律深情地伸着,这些长城脚下在夜色里跳芭蕾的小仙女,不知怎的,看着让人心动。
打道回府。忍不住时时回望,灯光下静默的城搂和城墙竟与星光下的截然两样,但都一样牢牢地站着,一站就是六七百年。
2002年11月 兰州
2005-5-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第一次见安继越的书法,是在一次书画展览中,在林林总总的书画字幅中,继越先生的字一下子扎疼了人的眼睛,一时叫人难以言说。写的是张志和的《渔歌子》,那个孤高清绝的烟波钓徒,他的“青箬衣绿蓑衣”晕染在一片斜风细雨之中。想来继越先生的字有令人怀古的气质,他的字叫人想到深山里的雪梅、古瓷中兀自散着香的茶,想到幽暗中闪着异光的李贺、李商隐,想到深秋中寂寞苦吟的李清照。与继越先生说了,他果然喜欢李清照的词。
我素不喜欢过于臃肿肥厚的字,总觉得瘦字才显骨骼、才见精神,但有些字瘦起来就憔悴、孱弱、没有神彩了。继越先生的字好似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抖落了一身的赘疣,洗练得干干净净、瘦骨嶙峋,力透纸背兀然于纸上。我也不大喜欢那种四平八稳看起来技术十分谙熟的字,总觉得有些字因为过于娴熟油滑而失了个性,要么就是难以突破、要么免不了媚俗。继越先生的字里读不出惯常的平稳、也看不出常人所要的优雅和安详。这样形销骨立、屈折倔强的字应该是在历经了几番崎岖磨砺之后才显露出了这样不拘一格的性情:无媚而有清苦。
字以人重,古人说:书法擅绝技者,每因品重。继越先生经历了半生的沧桑,现在满身洋溢的是坐看云起的冲淡平和,即使豪爽地大杯大杯喝多了酒,还是那样的谦逊含蓄。想他心底的锋芒和执着全都飒飒有声地落在了他的字上。纵横出了异样的古拙、异样的跌宕、异样的满纸风云,令人目眩心动。
后求得安继越先生的斗方一幅,内容是李清照的《醉花阴》,挂于墙头。黄昏时候,端一杯茶,静静地望那幅字,便觉得出纸上渐渐溢出的凄清和满地黄花的苦香。那奇崛的枯笔,令人想到词人愁肠寸断的幽咽,那枯瘦坚硬的走势令人想到词人难折的骨气,那欲断又连的细枝末节又让人想到她无限的婉约。许多个黄昏就浸泡在这种气氛之中。
得知继越先生在市书协和文联都身居要职,不知他如何从案牍中脱身,更不知他如何腾出一份宁静恬淡的心情来挥洒笔墨。但有一日窃听得他悄声念叨:“黄叶复黄叶,山边与水边。老夫无一事,骑马看秋天”。暗地里翻了书,是杨州八怪之一的李鱓在《秋虫图》中的题字。 眼前又浮出这位奇人不拘绳墨无拘无碍的的行迹,再想想继越先生,便会心笑了。
2002年9月
2005-5-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酒
三个不是酒鬼的人遇到一起都成酒鬼了。找一个临街的店,靠着临街的窗。窗外来往的人木偶般行色匆匆。落雪了,雪花急急地飞,三个人喝着烫烫的酒。从中午喝到傍晚,再从傍晚喝到深夜。三个人渐渐醉着,醉了就有许多话说。阳飏的长头发被他喝醉的大手拨乱了,古马闭紧眼睛扯开嗓门唱起他的凉州民歌了:“我送我的哥哥红柳坡,红柳坡上红柳多,红柳的叶儿往下落,红绸的裤裤往下脱……”阳飏也不时自顾自地吼一句“牛啊,羊啊,送到哪里去——”,就嘎然而至了。我也醉了,瞧着他们欢天喜地的样子也跟着唱,一起野着嗓子喊:花篮里花儿香……喊出一句“听我来唱一唱”,就有点想流泪了。用指尖在玻璃上划三个人的名字,再从那细瘦的胳膊腿似的笔划里往外看。外面静了,人们都回家了。雪还在欢喜地下,下了一地的白。
诗
打开一本厚厚的全国诗人的诗歌选集,从后往前翻,一眼就能认出阳飏和古马的诗。一看,果然是他们老是拍不好的相片。相片到底没人好,相片上闻不见味道摸不着温度更听不见说话。古马的声音很特别,粗硬的凉州话音里透着委婉的韵致,结尾时总是亮亮地嘿几声,那声音怪怪傻傻叫人好笑。他总爱在电话里说诗,一气连着一气,话多得能堵塞电话线。可他的诗句却那样节俭,一点不嘈杂,美得瘦骨嶙峋。看着古马斯文的眼睛,想着他可粗野着呢;看着他不羁的举止,又想着他可沉静着呢。他就像他诗里那匹披一头秀发,夕阳里昂着头的蒙古马。
阳飏很少说诗。他平日里听摇滚读闲书看足球,做着和诗歌看来不相干的事。可他一张口就满嘴诗味,透出那种朴朴实实语淡味浓的意境,在你不经意时又洋洋洒洒出一路的恢弘大气。从阳飏的眼睛里看过去哪儿都是诗,他真的天生就是一个诗人。阳飏说话时满眼睛笑意,他笑起来不像古马龇牙咧嘴,他有了笑意就先露出两排棉花糖一样的白牙齿。
诗.酒
阳飏的诗获了大奖,奖金5千。好消息传来,我们异口同声恶狠狠地说:涮阳飏!涮光他的奖金!涮得他倒赔5千!虎视耽耽满街转,还是到了那家清静的涮羊肉店。香喷喷的羊肉汤滚开了花。古马是匈奴一个啊,他吃肉太多吃乱了牙。涮到锅里的羊肉总被他的筷头麻利地堵到他一边,他见羊肉就顾不得什么了,平时吃手抓时啃得羊骨头嘎崩嘎崩响,指头缝里淌羊油。阳飏说他最疼爱羊,吃起来小小心心,生怕吃疼了它。
桌上放的是好看的桂花酒。诗歌醉成了桂花酒,桂花酒醉了我们。两个诗人互不相让地剪子石头布,阳飏的手总被古马剪成大大的破布衫——桂花酒先醉了他,谁叫他写那么好的诗,得了那么多的奖金。
这一次涮阳飏涮得真开心。三个人在雪里摇摇晃晃地走。一年的几场好雪都被我们赶上了。雪花儿也一定在月亮里偷吃了桂花酒,她们飘飘悠悠的样子真是好看。
2000年12月 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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