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大学的朋友聚会,经常是去“卡斯特罗咖啡馆”。那里与其说是咖啡馆,不如说是个小吃铺,客人不仅可以尝到古巴咖啡,还能饮酒用餐。我喜欢吃这里拿手的“大豆炖排骨”,喝一扎啤酒,饮一杯咖啡,兴致好时,还学着朋友装摸做样地抽一根地道的古巴雪茄。
价格便宜,是这里的一大特色,但是要知道:便宜不等于没有好货。喜好周游的查尼评价说:“这儿咖啡的味道,绝不次于任何一个法国或荷兰餐馆!”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他说“法国或荷兰餐馆”,而不说咖啡馆?那家伙不屑解释地冲我摆摆手,点着了烟,思维早就跳跃到他最近筹划的一部短片上。
查尼在这点上跟我很象,是个心血来潮、为所欲为的杂家。小伙子是荷兰-匈牙利混血,毕业于大学哲学系,他在读黑格尔、尼采的同时跟朋友一起玩摇滚,无聊时写两首上气不接下气的怪诗,还用自己打工辛苦赚来的钱学拍电影,演员都是甘心“义务劳动”的亲友。
见朋友不答,我也懒得再问,管他刚才的话是真心褒扬,还是诙谐调侃,反正谈起咖啡我不是内行,或许他根本就没把这儿当成咖啡馆!不管怎么说,我喜欢这里别出心裁的简单、可以大嚷大叫的环境和穷学生也能负担得的价钱。当然最主要的,是喜欢查尼这类在一起无拘无束的年轻人。
“卡斯特罗”的客人圈子跟艺术咖啡馆不同,虽然也位于闹市区,但“有身份”的人和观光客们都很少涉足。这里离罗兰大学很近,距学生宿舍更是一步之遥,所以来这儿的客人以学生居多,再有就是当地居住的外国人。尤其在周末,这里简直象联合国,你可以看到各色人种,听到各种语言,服务生也是肤色不同的年轻人,他们每人都会两三种语言。一个中国客人跟一个拉美跑堂用各带口音的匈牙利话交流,经常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Egy szőr”我说:要一杯啤酒!
“Ok, egy sor”跑堂殷勤地应道:好的,给您一杯啤酒!
我俩话音未落,朋友们已笑得捶胸顿足:“不是szőr,也不是sor,是sör!哈哈哈!”
该死的匈语发音太难,嘴张大张小,张圆张扁,人家理解的意思就驴唇不对马嘴。在这种喧嚣的场合,加上酒精上头,我的口型更难掌控。匈语里szőr是“毛发”的意思,sor是量词“排”,sör才是“啤酒”。因此,我跟跑堂的对话传到朋友耳朵里就变成了:
“要一根毛儿。”
“好的,给您一排。”
“卡斯特罗”位于布达佩斯九区的酒吧街——拉达伊大街内。咖啡馆外墙十分显眼,色彩鲜艳地画着几棵巨大的棕榈树和几个种植烟草的古巴人棕黑的面孔,远远望去,可以唤起人们南行的欲望,怂恿人们逃避严肃焦虑的机械生活。
大堂敞亮开阔,长长的吧台象通铺一样平展,白色棚顶上吊着几盏银灰色金属罩的白炽灯,反光的铝皮烟筒无遮无挡地立在吧台一角,墙上、柱子上、烟筒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招贴画、节目表、广告画和幽默语,地板由黑白绿褐等多种颜色的地砖拼成,如果让我用研究鲁迅杂文的强迫性思维分析的话:店主这样铺地,可能为了对应客人的多肤色吧。咖啡馆既然叫“卡斯特罗”,自然少不了这位古巴革命领袖的肖像和反映拉美风光的摄影作品。
“卡斯特罗”的历史虽然不长,但因为它的命名,已注定写进布达佩斯的咖啡文化史。历史上,这个城市以活人名字命名的咖啡馆只有过两个:第一家是1898年开的、以匈牙利文豪尤卡伊•莫尔命名的;第二家就要数“卡斯特罗”。如果抛开历史,只言现在,它该是布达佩斯的一个“唯一”。我想,渴望世界大同的大胡子卡斯特罗如果知道,他肯定欣慰于自己的人格魅力,而不会跟店主计较自己名字的专利权的。
不过,卡斯特罗咖啡馆的命名,并没有太多的政治意味,只是为了强调异域风情和平民色彩。不久前,我在电视里看到一条让人叹服的报道:年迈的卡斯特罗不久前刚在一次群众集会上失足,狠跌了一跤,着实叫恨他入骨的美国人兴奋了一阵,但他很快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为了号召全民节约能源,卡斯特罗亲自在电视上为推广使用高压锅做广告,他风趣地指着古巴能源部长的脑袋对观众说:请在你们的能源部长因为不能完成节能计划而自杀之前,每家买一口高压锅……这条新闻在咖啡馆里“热播”了好几天。
在美国文明横扫欧洲的今天,不少崇尚独立、追求个性的年轻人喜欢卡斯特罗式的倔强,喜欢卡斯特罗式的刚硬,喜欢卡斯特罗式的勇敢和卡斯特罗式的智睿。不仅是卡斯特罗,在欧洲各国的街摊上,经常可以看到印有格瓦拉头像的招贴画、套头衫、水杯和书包,或是越战时期的反战标志……我想,不堪拘束的年轻人之所以喜欢聚在这里,也是为了表达一种潜意识的反叛吧!
“走,去拉达伊!”闲了,大多数年轻人会这样招呼。
“走,去见卡斯特罗!”这是查尼着群朋友的口头语。
在“卡斯特罗”,我们可以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件争得面红耳赤,可以为一个突发的奇想兴奋不已而付诸实践,可以吃得不顾形色满嘴抹油,可以喝得血丝通红烂醉如泥。年轻人还可以谈情说爱,看书读诗,白日做梦,抱怨时事,咖啡馆老板还在墙角配备了几台电脑,供他们游戏网聊,精神冲浪。
正式因为这群人,我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喜欢上了卡斯特罗。在我的印象里,与其说他是位政治领袖,不如说是政治舞台上的摇滚明星。“走,去见卡斯特罗!”我也习惯了跟朋友这么说,言语里,感到年轻的草莽与冲动,感到世界因为我的存在而存在。
只要有朋友来布达佩斯,我都要带他们去会会卡斯特罗。只要你一跨进咖啡馆门,就会一头栽进当地人的生活里,即便你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城市,身上会带走浓烈的古巴咖啡和烟草的味道,当然,只要你敏感,还有带走更多……
在吧台拐角的柱子上,贴着一张引人注目的招贴画,上面用英文写着:
Life is fantastic, Make it romantic!——生活是美妙的,我们要让它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