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与我并肩作战的，只有香蕉了。星期四的晚上我照例去了他们乐队表演的酒吧，可是，他们却已经不在那里了。我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默默的走了出去。当我不经意的从这家酒吧的背面经过时，却惊讶的发现了香蕉。他孤零零的蹲在那个阴暗的角落，无声的喝着一瓶又一瓶的啤酒。许久不见，他的眼眶深陷，脸上也长满了参差不齐的胡渣。我走过去，默默的蹲在他的身旁。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来，对我苦涩的一笑。
　　
　　“怎么了？”
　　“我们的乐队解散了。”他无神的注视着地上乱七八糟的酒瓶，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也许，这是这辈子对他最大的打击吧。我只有兄弟般的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没事，”他居然抬起头来对我笑了笑，“其实这一切，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糟。”
　　
　　“两个月前，这家酒吧的老板找到我们，说我们的音乐实在不受顾客欢迎，就把我们解约了。那天晚上我们乐队聚在了一起，每个人终于开口说了出来，说我们似乎没有再坚持的必要了。”
　　
　　他出神的发了一会儿呆，过了一会儿才醒过来故作轻松的说：“就这样。一切开始时总以为有很长一段路可以走，结束时却只需要一瞬。”
　　
　　“其实，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后，我的心里似乎放下了很沉的一个担子。坚持了这么多年，说实话，到最后我真的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还是在为原来的理想而坚持着，或者坚持只是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自己已然走了这么远的不舍。也许在很多很多时候，自己只是选择了闭上眼睛，选择了不再去想自己的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沉默了。在那一瞬间，我突然也想到了自己，自己这样放浪不羁的活着，这样叛逆的抵触着社会的正统，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凌，其实你们都知道，我们的音乐其实很烂吧！”他突然转过头来，一脸诚挚的问我。
　　
　　“这个……”我语塞了，我不想伤害他，于是只有说，“每个人的欣赏水平不同吧！”
　　
　　“不用瞒我了。其实我这两个月终于明白了，我们能力有限，就算自己打死不承认，事实却不会有丝毫的改变，”他还是有些忧伤的低下头去，黑暗中他饱含的双泪闪闪发亮，“自己一直以为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努力了，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其实这些话，只是用来安慰人的吧！”
　　
　　“其实这个世界最大的失败，是看不到自己的极限。狂妄的为了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而拼搏，也许在最初的日子里会觉得很有意义，可是后来呢？”他继续喝着酒，缓缓的说着，“我从开始打鼓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我为了音乐，放弃了家人，放弃了大学，放弃了爱情。这么多年，我究竟得到了什么？我没有创作的天赋，没有好的机遇，我们不分昼夜的练习和表演，难道就能弥补一切吗？在这个冷冰冰的现实世界，并不是徒有努力和热血就能成功。天道酬勤，那还需要运气。这么多这么多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到底还值不值得，把自己的一生赌在梦想上？”
　　
　　“所以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停止。”他站起身来，一把将手中的空瓶子甩出老远，“我已经横冲直撞的折腾了十年，我已经失去了多少原本更加珍贵的东西。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够了，阿凌，我想我现在终于清醒过来了。梦想，不属于这个成人的世界。”
　　
　　几天后，香蕉卖掉了他的所有乐器，平生第一次穿上熨得笔挺的衬衫和西裤，提着他五年前来美国时的那个行李箱，站在华盛顿国际机场，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蓝天。五年前，他也曾站在这同一个地方，同样的望着窗外广阔无垠的未知世界，脸上写满他对美国，对音乐的无限向往。五年后，他又回到这同一个地方，箱子还是那个箱子，少年还是那个少年，什么也不曾改变，不同的只是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悲伤，几分沧桑。我不知道他回马来西亚后，会如何的回想这一段历程，是曾经的年少莽撞，还是无怨无悔？
　　
　　香蕉站在人来人往的国际机场，身上再也找不出任何一点摇滚男孩的气息。我看见他的身影与这个麻木冰冷的世界渐渐融为一体，在这群西装革履的行尸走肉中，我再也辨别不出他独特的模样。在经过海关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来朝我挥手说再见，那一刻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眼，我仿佛看见他的笑容如夏花般温暖而绚烂，又仿若冷月般空洞而冰凉。
　　
《在路上》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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