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牢的这段日子Joyce来看过我好几次。有的时候她会停下来,一语不发的看着我。我知道,她借给我的那四千块钱,已经无影无踪了。我只能说,在我出狱后,会想办法慢慢还给她。她突然愤怒的一锤桌子,“那我下学期的学费呢!我下学期还能怎么读书!我要是修不够学分,我留在美国的身份就黑了,我会被驱逐出境的!就算我不走,我以后还怎么找工作!我以后还有什么前途!你说!你说啊!!”
我也愤怒了:“我操!现在是你在坐牢还是我在坐牢!你以为我吞了你的钱在这里享受是不是!!我才是他妈的受害者!”
Joyce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放下对讲机,转身离开了探监室。
后来的好几个月,我都没有再看见过Joyce。大概是十二月份的某一天,她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一看见我就开始歇斯底里的嚎叫起来:
“我被开除了!都是因为你!我被开除了!”
她的泪水像瀑布一般的洒下来,徒劳的向我挥舞着拳头,我想她的神志已经不是很清楚,她断断续续的讲着一些我不是很明白的只言片语,偶尔还会爆发几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旁边其他探监的人都惊异的看着她,监狱里的警卫走上来把她押住,她不顾一切的挣扎着,刺耳的尖叫着,最终精疲力尽的跪倒在地上。
“我的学费不够,我就又回舞厅去跳脱衣舞。有一次出台的时候,那个男人不肯给钱,我就跟他吵了起来。他第二天,就向学校告发了我。学校说后来调查到很多我卖淫的证据,就把我开除了……我,我离毕业,还只有一年啊……”
她伏在地上痛苦的号啕大哭,警卫依然冷漠的,机械的,把她拖出了探监室。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些什么。我有的时候觉得这并不是我的责任,是她自己不够小心,有的时候却又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我欠她的钱,她也许没有必要重新回舞厅去卖身。就这样彷徨而低落了三个月后,我拖着疲惫的双腿取回了自己的衣物,刑满出狱了。
出狱后的日子如同在悬索上行走,James的朋友似乎都知道了我出卖他的事情。我寝食不安,总是感觉黑暗里有一双双眼睛在窥探着我,他们似乎会在我拉开车门的那一刹那,走出商店的那一瞬间,出其不意的扑将上来,对我进行血淋淋的报复。我没有再倒卖毒品,黑道上的兄弟想干掉我,白道上的警察在监视我,我被这两股水火不容的力量死死夹在中间,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艰难。我心力交瘁,第一次感觉活着好累。
那时,我第一次开始怀念Joyce的温柔。没有她的音讯,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留在美国。抱着侥幸的心理,我按响了她公寓的门铃。
当Joyce俏生生的脸蛋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不由一声欢呼,一把将她拥进怀里。Joyce把头埋进我的胸膛,忽然幽幽的抽泣起来。
“怎么了?”我爱怜的问到。
她抬起双目泫然的脸,怔怔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左手举到我的面前,说:“阿凌,我结婚了。”
晴天霹雳!我不由倒退两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Joyce苍白而憔悴的脸庞,和她屋子里乱七八糟的行李箱。
“被学校开除后,我也不敢回国。可是我也不愿意黑着身份留在美国,一辈子只能做着非法的最低等的工作。我的学生签证已经无效,我要合法留在美国,我就必须得到绿卡。没有一个公司会给一个被学校开除的外国人赞助绿卡,所以我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结婚。”
她目光暗淡的低下头,使劲咬着嘴唇。原来是这样,我也早就听说了她曾有一个疯狂的客人,愿意给她车,给她钱,给她绿卡,只要他能够完全的占有她。Joyce以前总是跟我大声的嘲笑这些无聊的举动,说物质的东西决不能够买回灵魂和自由,可是……
Joyce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她很悲伤的摇摇头:“是的,虽然以前也曾那么固执的认为自己决不会为了绿卡而嫁人,可是走投无路的那一刻,终于明白了所谓的原则和执著是多么多么的荒唐可笑。我曾以为自己就算放弃生命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可是我不够勇敢,我无法放弃自己的生命,于是我只有放弃自我。”
她抬起头,深深的叹了口气:“这就是现实吧,我把自己与它碰撞,输的一定是我自己。是的,而且输得头破血流,一败涂地。我是真的,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可是我别无选择。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她的眼光超越了我的肩膀,停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喃喃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对不起”,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对我说,还是在对她自己说。
那一刻,我的心很痛很痛。我感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我不知道我的伤心究竟是源于她离开了我,还是她背叛了我们曾一同坚持的执著。再也没有人携着我的手笑傲红尘了,我突然隐隐觉得,也许,我是爱她的。
我的眼泪就快要掉下来,于是我粗暴的一把将她推开,转身跑开。
Joyce在我身后声嘶力竭的喊着:“阿凌,我还是爱你的!就算嫁给别人,你还将永远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我用尽全力的狂奔,离我心中那个温柔而独立,另类而聪明的女孩越来越远。我的身后隐约传来她撕心裂肺的恸哭,而这个时候,两行清泪也从我的脸颊赫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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