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5日,晴。银行存款,5.87元。信用卡帐单,5628.25美元。
James已经两个礼拜没有让我送过货了,鸡档开了三个多月,他一分钱还没有分给我。我不知道James在搞什么鬼。我觉得他在不爽我,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得另寻门路,不然混不下去了。
这几个礼拜一直是Joyce在接济我,她隔三岔五会买菜到我跟香蕉住的公寓做饭,好像很高兴的样子。Joyce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再加上她在常春藤接受了那么多年的高等教育,气质高贵,谈吐不凡,这让她在客人中倍受青睐,俨然我们鸡档的一大招牌。
每次Joyce来的时候就是我的免费日:免费晚餐,免费女佣,免费性爱。她在我的面前像绵羊一般的温顺,总是服从我,总是微笑着,她说如果她把她的全部世界献给我,我会不会爱她多一点。别的男人羡慕我有如此美丽顺从的女人,而我却总是不耐烦。我很少正眼看她,我的表情总是很冷漠。是不是正因如此,她才不可自拔的爱上了我?我不喜欢她乖乖的样子,我倒是欣赏她在她客人面前的泼辣与凌厉,可是我懒得跟她说,毕竟,她在我的心中并不重要。
傍晚时分有人来拿走了香蕉的定音鼓,当时Joyce在厨房里煮饭,而我还兀自处于大麻的半昏迷状态。香蕉没有在场。他说他无法目睹这个场面的发生。
大概是前几天我听到香蕉跟他远在马来西亚的老爸一场激烈的争吵。似乎他老爸得知了香蕉被骗钱的经历,再也无法容忍这个儿子在美国“不务正业”下去。香蕉跟他家里的关系一直不好,因为被他奉为神圣的摇滚乐,在他家人的眼里却是糟泊,是垃圾。他来美国追逐理想,他的父母却说他自毁前途。香蕉的心中伤痕累累,那一道又一道最深的烙印往往不是源于他人,而是生他养他的父母,那每一句斥责,和每一声嘲笑。谁也不明白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坚强,越是顶天立地的强者,内心越有一块温暖的领地,支撑着他在一次又一次的跌倒后站起来。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社会里,再也没有任何人有义务来保护我,如果我连一次热泪盈眶的感动都没有,我还能怎么活着?我还能怎么骄傲?
香蕉再也付不起这里的房租,他将卖掉一个鼓,把钱还给James,搬到一个不堪入目的地下室去住。我说香蕉算了吧,别搞你的音乐了。香蕉开始沉默了。星期二和星期四我和Joyce照例去香蕉他们表演的那个酒吧喝酒,他们乐队每个人目光呆滞,精神游离,各想各的心事。香蕉有时会疯了似的敲鼓,他的愤怒如大海般将整个酒吧淹没。他埋着头,歇斯底里的摇着脑袋,我知道,这个时候他一定在哭。
Joyce问我,什么时候才承认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总是笑而不答,或者顾左右而言其他。我看得出她很生气,可是她总会把怒火吞回去,然后用哀伤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我。我真希望她有一天能不再忍让,做回她原来的自己。爱情,不值得任何人为之改变自己。要你改变的人,不值得你去爱。不能爱上本来的你,也不是真正的爱你。爱情是六十秒的欢乐和六百天的痛苦。其实,我们何必需要爱情?
Joyce跟香蕉很有惺惺相惜的好感,因为两个人都如此倔强的坚持着一些东西。一个死也不愿放弃梦想,一个死也不愿放弃独立。Joyce总在抽了大麻过后笑得瘫在地上,她会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国内的女孩连上厕所也要人陪,除了打扮和购物什么也不会。她的父母还在很殷切的盼望着她找到金龟婿拿绿卡。她是不可能回国的,她的思想会被人唾弃致死,Joyce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我说你到底打算干嘛呢,她说,自己工作自己挣绿卡啦!我说嫁人拿绿卡需要等多久,她说两年。我又问工作拿绿卡需要等多久,她说八年。我说你的数学似乎不太好,她说六年的光阴换独立和自我,难道世间还有比这个更明显的选择?
“其实你这么出色,要嫁个爱你疼你的人并不难。”
“我知道。可是如果我不爱他,又为什么要勉强自己跟他在一起?婚姻本来就并不是生存的必需品,如果不能嫁我爱的人,我又何必要结婚?”
我喜欢她的这种任性,可是我不喜欢她看着我时意味深长的表情。于是我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结婚那天别忘了送我喜帖。她扁扁嘴,生气的扭过头,有点忧伤的走了出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有点难受的叹了口气。Joyce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我也衷心的希望她能够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也许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爱上了我。对不起,我就是不爱你。爱情这个东西,无法平衡,无法守恒,它既是天主的祝福,又是撒旦的诅咒,生生世世,不可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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