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咳嗽了两声,尽力把思维集中起来。
“James找了个搭档,又跟香蕉说好用他那里的公寓,要做鸡档(香港话“妓院”)的生意。 James让我看着生意,就让我也参了一股。我最近会搬到香蕉那儿去睡了。James的搭档好像有固定的客户,现在就是缺几个小姐……“
Joyce的脸刷的变得苍白。
“Joyce,我不是要拉你去做鸡啊,真的,决定权在你。我只是想,你天天在这儿抛头露面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发现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家都是熟人,不会整你。”
Joyce无神的看着前面。肩膀微微的颤抖。
“你愿意我这么做吗?”她喃喃的说道,“虽然以前也卖,可那总不是我的全职。我还可以骗自己说,我只是个舞娘,并不是一个妓女……”
“接客能挣多少钱,你自己也清楚。再说你跳舞接的客人,来路不清不楚的,说不定哪天在学校就碰上了。我们的客人,至少我们会搞清楚人家的来路……反正,你如果不想做,就不要做。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一切都是你自己决定。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个礼拜内给我打个电话吧。”
Joyce的眼里噙着泪光。她突然转过头,恨恨的看着我:“阿凌,你真的要我这么做?!”硕大一颗眼泪掉了下来。
我望着她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不是说了让她自己决定吗?神经病。
“好。我做!”她的表情似乎是要跳起来扇我一个耳光,又好像是悲伤得马上就要痛哭一场。她一个转身冲下楼去,把我愣了半天。有这么严重吗?这件事情对她来讲应该没有什么大不了才对啊。女人,搞不懂。Fucking bi-a-tch!
香蕉的公寓一如既往的凌乱,架子鼓,擦片,定音鼓,各种各样的打击乐器堆了半个房间,然后就是遍地的衣服,烟头,和抽大麻用的物品。香蕉是我最好的大麻客户。最先到他公寓的时候他还有电视,电脑这些,现在什么都卖了,连床都没有,就在地上铺了个毯子。其实抽大麻也用不着那么多钱,他主要把钱都扔进他的音乐里去了。又不去找个工作,整天想的就是他们乐队,什么排练啊,demo啊,比赛啊,貌似忙得不亦乐乎,其实几乎毫无收入。有的时候饿得吃不上饭,劝他把鼓卖了,这小子犟得很,死活不干,说什么音乐是他的生命。人各有志,至少这小子还有理想,比街上行走的那些尸体强一万倍,从这点上来说,我倒是挺欣赏他的。
屋子里弥漫着大麻的味道,香蕉不见人影。跑到里屋一看,果然,他手上拿着吸大麻的水壶,已经瘫在那儿了。
“你死啦?”我踢了踢他。香蕉呻吟了两声,已经完全石化了。
我顺手拿起他的水壶,把大麻点燃,狠狠的抽了几口。
前天又被James骂了一顿,这几天货也没让我送,说是我睡了他的女人。我还,靠,有时候真想他妈的捅他几刀!那个什么叫美智子的日本妞,明明是他带到Party上,抽签让我们几个人决定谁去上她的。我看James是磕了太多药,严重记忆力衰退,严重神经质,整天摆一副架子指唤我做这个做那个,一会儿又忘了,又开始骂我怎么这样怎么那样。我操,我有时候真想抓起酒瓶就朝他头上敲下去。他应该磕药磕死他,真不想跟他了,累。
我的思维开始缓慢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我们家在广州的那栋房子。我还有一只名叫“浩南”的狗。十六岁以后的我越来越无法忍受在父母和老师面前装听话的痛苦。六点半起床,吃熬热的牛奶和巧克力蛋糕,然后上课,下课,上课,下课,十四个小时过后回家偷偷摸摸的戴上耳机听音乐,用数不完的习题书遮盖日记,漫画和武侠小说。我面容苍白,精神委琐。这是地狱一般的生活,而那些身材臃肿,酷爱麻将的中年人还兀自乐在其中。没有人再怀疑人生应该是怎么样生活,没有人还有任何残余的想象力,来描绘天堂地狱人间本来的面目。我在心里呐喊,我渴望得到拯救。社会像股洪流,冲得我站不稳脚,我无比恐惧,惊慌失措。我开始打架,汹酒,我开始听摇滚乐里狂怒的嘶吼。有一天我突然明白,真正的反抗不是在背后没人的地方咒骂老师,而是跑去老师的办公室把他打个鼻青脸肿。于是我揍了我的班主任。于是我被学校开除了。父母赶过来劈头盖脑就是给我几个耳光,于是我离家出走了。
几天后我饥肠辘辘的沦落回家里,老妈心疼得抱住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诉,她说他们会好好的照顾我,要重新给我找个学校,找个工作的地方,他们要让我的生活万事无忧。我的背心发凉,我感到无比绝望。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要决定我自己的人生!就算跌跌撞撞,就算餐风饮露,我要选择自己的那条路!自由,我要你还我自由!于是我生硬的说,让我出国吧。给我两万块,让我自己去闯荡。不要再给我钱,不要再管我,我不会去找那些在国外的亲戚,我会消失在你们的眼界。我不是你们的儿子,我是我自己,陈子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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